疠人坊最后一位病患痊愈离去,林橙看着空荡荡的坊院,欢欢喜喜收拾行装。
新任绛州刺史亲自将众人送至龙冶县城外,眼含热泪地朝江弋和林橙郑重拜了一拜。
此人本是同州下辖县令,若非绛州官场因时疫贪腐案被连根拔起,他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升任刺史。如今江弋和林橙又带人将烂摊子收拾妥当,实乃他的仕途贵人。
“多谢江将军、林大夫为绛州除此大患,二位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林橙自觉在救疫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救百姓于痛苦危难中,当是受得起这一礼,微微颔首。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长安行去,林橙与叶向高同乘一辆马车,车厢里已由江弋安置了冰鉴,凉气徐徐散开,舒适得很。
马车刚行片刻,车帘忽然被人掀开一角,江弋勒马行在窗边,修长的手指尖提着一只油纸袋:“出发前在龙冶城中买的冰酪团,你们路上吃着解闷。”
过了大暑,时疫渐退,龙冶县城慢慢恢复烟火气。林橙前几日还与叶向高约好趁空逛一逛市井街巷,可疫后需尽快返京复命,终究没能成行。
林橙眼睛一亮,抬手接过,只觉纸袋微凉,甜香扑鼻。她拿出一个冰酪团递给叶向高,又拿出一个轻轻咬了一口,凉气沁入口中,带着清爽的甜香。
“真好吃!”
林橙将冰酪团一口抿入口中,腮帮子立时撑得圆鼓鼓。
嚼了两下,突然想起这冰酪团的来处,她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探身递给车外勒马随行的江弋,口齿含糊软糯:“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江弋垂眸望去,见她鼓着腮帮子的俏皮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声回话:“你只管吃便好,方才买时我已然尝过了。”
“嘻嘻。”
林橙嫣然一笑,毫不犹豫将手收了回来,丝毫没有再劝一劝的意思。
江弋愕然,旋即笑得更开心,小猫馋起来的模样真可爱,日后得多多投喂小馋猫。
待江弋策马回到队伍前方,叶向高立刻凑到林橙身边,笑得一脸促狭:“林大夫,你和江将军,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叶向高早就想问,只是之前救疫繁忙,一直未寻到好机会。江弋身为左羽林军中郎将,对林橙言听计从,那双眼睛时不时就在人群中寻觅林橙的身影,她叶向高又不瞎。
林橙心头一咯噔,同为穿书者……这种秘辛自然万万不能说。叶向高心性赤诚,胸怀大志,若让她知道自己只是话本中的人物,恐怕会不甘命运,往些穿书文里都这样写的。
她想了想,含糊其辞道:“我们相识……十余年了。”
“青梅竹马?”叶向高眼睛一亮,激动地双手击掌,语气里满是艳羡。
林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瞪她一眼,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与她和江弋半点不沾边,两人相识十余年,亦吵了十余年。
她想起这十几年的针锋相对,嘴角微抽:“我们虽是旧识,可关系素来不好,此番不过是因防疫大事,勉强共事罢了。待回了长安,自然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叶向高狐疑地打量着她手上的冰酪团:“他担心你路上烦闷,还特意去买冰酪团,可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
林橙茫然看着她:“他不是也让你吃吗?”
叶向高咂舌,她又不傻,江将军那只是顺带捎上自己而已。看来这位林大夫在医术上有七窍玲珑心,在男女情事上却是个扔水里都能浮起来的木桩子。
行出龙冶县不过半日,原本晴朗的天际忽然翻涌浓云,天色骤暗。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得车顶作响,一行人不得已就近寻了处废弃屋舍避雨。
此间屋舍断垣残瓦、破败不堪,大半屋顶都已塌落,勉勉强强能看出曾是二层小楼,应是官道上废弃已久的茶肆。茶肆屋顶瓦片碎了大半,雨水顺着裂口哗哗往里漏,众人只能贴着墙根站成一圈。
风雨愈急,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那破茶肆的立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倒塌。
江弋拧紧了眉,抽了两名精锐羽林军随他冒雨去寻找别的落脚点。
风雨如晦,雷声震耳,林橙立于墙下,身上衣衫被飘雨打湿大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厚重的黑云遮蔽了所有的天光,只有偶尔的闪电劈出一方冷白,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林橙觉得江弋已出去了许久。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风雨,他会不会陷入泥泞中?会不会被山洪困在半路?
思绪越来越乱,林橙稳了稳心神,都说祸害遗千年,这么点风雨定难不住江弋。
这样安慰着自己,林橙沿着湿滑的墙根,一点点挪到茶肆门口,踮脚朝外张望。刚刚在里面不觉得冷,这门边正是风口,狂风呼啸着卷过,冻得她牙关微颤,双手环臂紧紧抱住自己。
一根细木飞柱再也承受不住狂风暴雨,“咔嚓”一声断裂倒地,溅起一片水花,几片松动的瓦片随之坠落,掉在地上“哐当”摔得粉碎。
重重雨幕后,许玉章的目光钉在林橙身上,他想开口唤她进来躲躲,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手掌紧张地攥紧包袱,指节发白。
“她衣衫湿了大半,你若想送衣,便快些,莫等人受了寒。”身旁的清心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雨声中却格外清晰。
许玉章诧异垂眸,一入茶肆清心便闭目打坐,衣衫尽湿却岿然不动,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却仿佛将身旁一切尽收眼底。
“可……男女有别,”许玉章犹豫着,声音细若蚊蚋,“林大夫穿我的衣衫,于理不合。”
真是榆木脑袋。
清心沉默片刻,说道:“你若再这般矜持犹豫,就等着喝林大夫的喜酒吧。”
“啊?”许玉章蹲下身来,任凭雨点打在脸上,“林大夫和谁的喜酒?”
一阵更漫长的沉默,半晌,清心缓缓睁开眼,眸色清寂,望向雨幕后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淡淡道:“不必送衣了,等着喝喜酒就好。”
许玉章一头雾水,可看着林橙在风中发抖的模样,终究心一横,从包袱里取出披风,快步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林橙回眸,撞上许玉章躲闪的眼眸,轻声道了声谢。
许玉章支支吾吾地回了句“不用谢”,站在她身后并未离开,又挪了挪身体的角度,替她挡住身后不断飘来的冷雨。
江弋冒雨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时浑身湿透,发梢淌着水,他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林橙和许玉章站在门口。
江弋眼神微暗,面上却不动声色,丝滑地挤进二人中间的缝隙,将二人隔开来。
“前面不远有座土地庙,庙墙完好,窗门紧闭,常年有人供奉香火,可避风雨。”他面朝着许玉章,声音沉冷,“这破茶肆摇摇欲坠,恐撑不过今夜。”
许玉章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转身去通知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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