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春生也很是茫然。
绿漪这次见他,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没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但也照例没什么好话,只说以后要好好效忠塔里,给了他一把钥匙,叫他自己去找住处。
塔里等级分明,紫色腰带只能住最简陋的单人间,每月十文钱。如果想住更好的房间,一是要有钱,二是要到特定的颜色。
“安心做你分内事,少些花花肠子!”
绿漪敲打他道。
陈春生随意挑了一间房,又就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整理思绪。刚站了一会就有个人幽灵似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占了我的、地方。”
这人还是个结巴。
陈春生想,给他让出了一块树荫。
那结巴完全不客气,拿出一本书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陈春生下意识看了一眼,书上有许多图例,在教人怎么做木工活。
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说话,微微扭了扭身──不叫他看。
陈春生收回了视线。
中午两人各自去吃饭,吃完之后陈春生不知何处可去,又来到了树荫下。
还是那个看木工书的人,他用一种颇为愤恨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怎么,还在!”
陈春生也很无奈,
“我无处可去。”
“哼,哼,哼!”
不知是怕只哼一下表达不了自己的愤怒,还是因为结巴,总之那人哼了好几声。
“……”
直到日头西斜,陈春生终于看到了梁月。
她面皮粉白,双眼清凌凌泛着水光,梁月走近来,先跟那结巴打了个招呼,
“又在看书?”
“月、月,在看。”
“好,别误了饭点呀!”
“嗯、嗯。”
那结巴和梁月交流了一番,很是心满意足的样子,又低下头看起书来。
梁月这才转向陈春生,
“你在这做什么?”
陈春生还没开口,结巴就急着告状,
“他!挡我,看书!”
“……”
梁月看了看结巴,又看了看被结巴抢话的陈春生,轻笑一声,
“那我给你把他领走?”
“走!”
“……”
……
梁月还不知道绿漪到底给他排在哪间屋子,但总归是紫色腰带单人间,不会离她的房间太远。
先把人领到自己屋子里,等吃完晚饭再看看他到底住哪。
他们一起做任务,也算是朋友了,互相串串门很正常。
陈春生跟在她身后,行走间,嗅得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先到这里来!”
梁月打开门,陈春生却愣住了,房间的陈设与自己今天早上分到的屋子一模一样,而且就在自己屋子的对面。
“绿漪不是说,可以换成更好的房子吗?”
陈春生刚讲完,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缺钱?”
梁月摊摊手,
“缺啊。人生在世,谁不缺钱?”
也许是酒气上头,梁月说到这,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真可怜。
她瘪瘪嘴,
“我可太缺钱了。”
陈春生这才发现她喝酒不上脸,明明已经醉了,面色却平常,刚才在树荫下完全看不出异样。
现在两人坐在桌前,才看见她眼角微红,像是被人揉过,更像只小狐狸了。
梁月皱着鼻子抱怨,
“我现在每个月要给塔里交二两银子,原来在茶馆做小工都不够,我休息的日子还去做任务。”
“现在连小工的工钱也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很伤心的样子,眉眼耷拉着,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地往桌上流淌。
陈春生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不是给你分了十两银子?弄丢了?”
梁月咬咬唇,
“没丢,但我还是缺钱。”
“我之前向塔里借了一百两白银!一百两,向官府买我爹娘回来!”
她眼中又带上了令人心惊的火光,
“是!他们是把人放回来了!可官府真是无耻,将我爹娘的舌头……割掉了。”
梁月越说声音越小,头都要垂到桌子上去,陈春生怕她磕到,用手虚虚护着她额头。
她说的声音小,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张顺济……
难怪梁月如此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人死了都要去凑热闹。
他低声道,
“无论如何,你爹娘回来了就好。”
梁月抿抿嘴,才想起自己大概戳了他父母都不在了的痛处。
她没接着往下说,只闷闷道,“好渴。”
趁陈春生去倒水,梁月赶忙胡乱抹了两把脸,擦了擦泪痕。
真是丢人丢到家!
她在心里骂自己喝酒误事,等水递到自己眼前,也不好意思看他,喝完干巴巴道了声谢谢。
得赶紧找个新话题!
梁月眼神四处乱飘,找个话头、找个话头,她的眼神飘到了她用来堆放杂物的书桌上,
“那个……你会写字吗?”
梁月说着就舌头打结,浑身不自在,自己问的这是什么话!
不管回答会还是不会都很蠢呐!
“啊哈哈,我就随便一问,”梁月挠挠脸颊。
“略识得几个字,怎么了?”
梁月更不好意思了,
“我是说──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把字写得好看点。绿漪说我的字好丑。”
梁月觉得自己脸上像是有火在烧,她急忙道
“但你身上也没有什么钱还是赚钱比较重要,平时去通州城做做委托打打工什么的,应该没时间教我,没时间就算了啊哈哈。”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扯出来一个笑脸,为什么自己总在他面前犯蠢?
好丢脸!
“我有时间,可以教你。”
陈春生看她羞涩又期待的表情,明明很在意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真可爱。
“练字不是难事,比学射箭简单得多。要写得工整,只需要练上几日,便有成效。”
梁月眨眨眼睛,看向他的眼睛。
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鄙夷,没有嘲弄,没有轻视。
真挚的,耐心的,鼓励的。
梁月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迟缓地点了点脑袋。
“嗯。”
她的脸有些发烫了。
“那我也叫你师傅?习字的陈师傅?”
陈春生耳边响起了她早上喊程意的那声甜蜜响亮的“师傅”。
陈春生:“!”
梁月也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人好像当真了,她搓搓自己的脸颊
“那就说好了,对了,你住在哪一间?”
陈春生听她没叫“师傅”,分不出心里是高兴还是失落,“在你对面那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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