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三月的山风裹挟着漫山杏花的清甜,从天枢峰一路吹落,掠过栖霞馆的飞檐翘角。馆内灯烛高烧,廊下成排的绢纱宫灯被这阵风撩得轻轻摇晃。
璇玑书院今夜设下宴席,款待八大派与两位新晋胜者。宴会男宾居东,女眷居西,中间一道锦帘垂落,绣着银线千峰,烛光摇曳处,峰峦明灭如梦中山水。
酒过三巡,首座的老人搁盏起身,满堂喧声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张知远年逾花甲,须发如霜却神采不衰,一袭半旧青衫立于灯火通明之处,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沉稳气象。
“这三日的比试,诸位有目共睹。按照之前的约定,少林与武当的两席,将由四小峰的胜者填补。”
少林和武当百年前或可称江湖正统,然而七十年前朔国进犯,长江以北尽数沦陷,两派掌门与真传弟子皆死守故土,不肯南渡。如今的少林武当不过是些旁支,未承衣钵,早已不复当年声威。更何况方外之人本就不愿参与争权夺位的俗事,故而此番只做见证,并不下场。
剩下六派之中,唐门专擅暗器毒术,常被讥为上不得台面;药王谷以医术济世,武斗未免强人所难。这两派虽遣了人来,在众人眼中也只是走个过场。
真正能争这武林盟主之位的,不过断水山庄、点苍、丐帮、峨眉,四家而已。
“沧浪剑派的陆青崖,归元教的方回,二人都是全胜,未尝一败。”张知远说着,端起酒盏,目光笑吟吟地从席间众人面上扫过,“在座若有谁明日要与这二位交手,今夜的酒还是少吃两杯为妙。”
燕溪听得好奇,隔着那道锦帘朝外席上觑了一眼,陆青崖在席,方回的位子却是空的。于是转头问身旁的女孩:
“柳姐姐,归元教的人是什么来历?竟然都敢不给张老先生面子。”
柳玉心是点苍掌门之女,眉梢天生带着几分凌霜的傲气,颇有几分其父的风范。两派素有来往,燕溪在药王谷便与她相识,算是今夜女眷中唯一的熟面孔。
“归元教是近两三年才在西境冒出来的门派,”柳玉心压低声音,“门下弟子鱼龙混杂,不少都是西凉人。他们一向只在陇右边境一带活动,今年千里迢迢跑到玉芝山,肯定是有备而来……”
柳玉心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已经被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了。
张知远拍了拍手,将一名青年从席末唤至身前,掌心虚按在他背上,那姿态既有长辈的爱护,又有几分郑重其事。
“老朽膝下无子,恒彦跟了我十余年,也算半个儿子。趁今日人齐,让他给诸位敬杯酒。”
当着八大派掌门的面亲自引荐弟子,无异于宣布接班人。一时间恭维之声四起,众人纷纷举盏捧场。
“听闻林公子的丹青之技出神入化,只消听人口述模样,便能画出七八分神韵,不知是真是假?”
说话的是丐帮的孙长老,生得膀大腰圆,嗓门极亮,一句话引得满座侧目。
张知远捋须笑道:“恒彦,既有人问,你就露一手给诸位瞧瞧。”
“那弟子便献丑了。”青年依言起身,向席间从容一揖。灯火映着他一身鸦青直裰,领口与袖缘滚了道极细的银边,衬得面色愈发白净。
不一会儿,几名书童依次上前,将笔墨纸砚在临墙的长案上铺陈停当,林恒彦转过身去,背对满座宾客,悬腕待笔。
谁起的头自然是谁接着,孙长老乐得出题,四下张望一圈,盯上了角落里正在布菜的一名小厮。
“浓眉毛、小眼睛,鼻梁矮矮的往下塌,嘴倒是不小。个头不高不矮,溜肩膀,缩脖子……”
林恒彦凝神细听,待他说完,悬着的笔锋便落了下去,从容不迫,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一幅小像已跃然纸上。
众人争相传阅,皆啧啧称奇:不过寥寥数笔,竟将那小厮缩脖溜肩的怯态拿捏得分毫不差,连他方才端盘时微微发抖的手都像是画活了。
“妙极!妙极!”孙长老拊掌大笑,“丹青之道,能画形者多,能画神者少,林公子二者兼得,果然名不虚传!”
外席赞声四起,内席的女眷们却安静得多。隔着一道锦帘,姑娘们端坐如仪,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燕溪托腮听了一耳朵恭维话,只觉索然无味,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帘外游移,恰好瞥见燕澈悄然离席。
要知道,某人来之前可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失了大家风范、不可任性离席,这会儿他自己倒先跑了。
燕溪心下一哂,放下茶盏,趁柳玉心转头与人说话的工夫,也提裙溜了出去。
出了宴席,灯火喧嚣被甩在身后,四周一下子静得只剩风声。廊下灯笼稀疏,隔几步才一盏,将青石小径映得明明灭灭,踩上去像是走在一截一截断裂的月光里。
她追出来不过眨眼的工夫,却已不见燕澈的身影,想来是用了轻功,不想让人跟着。
自打上了玉芝山,燕澈每日早出晚归,偶尔回来也是神色匆匆,有时人在她面前,心思却好像已经飘远。此刻追不上他,她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惶然,好像不只是刚才,而是从某一天起,他就在一步步走向她到不了的地方。
少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袖口,凉意慢慢洇上来。头顶那盏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光影在脚下摇摇摆摆,好似随时要散去。她抱住手臂,终于认命似的转身,打算原路折返。
正在这时,一道琴音忽然穿透夜色而来。
那声音起初极轻极远,像有人在山涧深处拨弄了一下清泉,泠泠一响便散入风里,她几乎以为是幻觉。可琴音旋即又起,这一回清晰了许多,婉转缱绻如春水照花,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人心坎上。
她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青石小径弯弯绕绕,拐过两重花墙,眼前蓦地豁然开朗——
竟是一片杏林。
夜色里看不真切花的颜色,只觉漫山遍野的白,欺霜赛雪。琴声就从林中来,隔着层层花枝,隐约可见一座四面垂纱的凉亭,纱帘被风鼓起又落下,兜得满亭月色轻摇。
她尚在新奇地张望,曲调却在这几息之间悄然转了风骨——
方才还是花底流莺般的软语低回,此刻铮然一声裂帛似的长音撕开夜幕,继而繁弦骤起,音如万壑奔雷,一重一重碾过来,仿佛整片杏林都被裹入了铁与血的潮水里,连枝头将落未落的花瓣都被这股肃杀之气震离了枝干,纷纷扬扬坠入夜色深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是枯枝在靴底碎裂的声音,混在琴声的间隙里,细微却分明。
燕溪回头看去,青年就立在那漫天飞白之中,月光像起了私心,把最清最柔的一缕凝在他眉宇,流连不去。
“哥……”
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凤眸越过她望向杏林深处的亭子,眼底有种不一般的、陌生的锐利。
下一秒,琴声中的激越之势陡转直下。铁马冰河俱已寂灭,宫阙成灰、江山易色,唯余断壁残阳、白骨黄沙,与一腔无处可付的悲愤,化作几缕泛音和经久不散的嗡鸣。
琴声已断,可那份悲意并未随之消散,那些不属于她的离散与遗恨,像一场倒春寒,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的五脏六腑。
“哥,这曲子……听得我好难受。”
“此曲名为《玉龙殇》,乃前朝亡国太子所作。相传国都沦陷之夜,他孤身坐于宫墙之上演奏此曲,弹罢折琴殉国。”
燕澈顿了顿,眉峰不易察觉地皱紧。
“这曲子原是亡国哀乐,弹出来的应是死志,方才那曲却尽是生意。恨而不发、隐而不灭,大有潜龙在渊的意思……琴为心声,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话音未落,琴声又起。
这一回,弦上奏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乐曲。那旋律极轻极缓,像春夜里的窃窃私语,每一个音都欲说还休、千回百转。
然后,某种异样在燕溪体内悄悄发了芽。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人拿羽毛在耳垂上来回地蹭,酥酥麻麻的,从耳根一路烧向颈侧。继而是后背,沿着她的脊椎缓缓滑过,不是真的触碰,却比真正的触碰还要让人发颤。她下意识攥紧了外袍的袖子,却止不住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酥麻感。
空气中的杏花香忽然变得浓郁,浓得几乎有了实体,一片片贴上她的唇。她张口去呼吸,入肺的却不是夜风,是一种甜得发腻的、湿漉漉的暖意。
燕澈在同一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