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时间回溯得久远一些。
明成化十四年,浙江三府数月暴雨,江河泛滥成灾,官员治水不力,君主庸碌无为,只能期寄巫蛊,却不知是上苍怜悯,亦或歪打正着,这头紫禁城中一番焚香祭天、巫颂神祷之后,江南风雨渐消,水灾渐平。与此同时,嘉兴府中一位李姓举人之家,一名男婴悄然出世,其父有感于如此时节,故为其命名“世晴”。
值此天赐之际降生婴孩,照理当是福泽深厚,然而,似乎应了“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倚”之言,这位李姓公子有三位兄长,皆是身强体健,唯独李四公子自幼体弱,医石无用,相士占卜,道是先天阳气不足,不可沾染地之寒气,虽生得双脚,却不敢过多行走。先天不足已是不幸,但好在生在富贵之家,衣食无忧,可惜李姓家主是刚□□躁之人,见不得男子病弱,故而对这位四公子从未有过好脸色。因而李四公子自小养于深宅之中,不得外出,唯有一位乳母体贴照顾。可不幸的是,李四公子五岁那年,乳母重病身亡,独留孤儿在世,悲痛恍惚之际,李四公子在一个雨夜走出那栋受困多年的宅院,从此了杳无音信。
一晃眼,已是二十年后。
时近七月,云梦泽上,暑气正盛。古诗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未至时节,但已湖水高涨,茫茫水天之间,只见一叶扁舟飘零。
古书记载,云梦古泽,源于江汉,九曲荆江穿流而过,水量丰沛,滋养一方,故有“江陵故郢都,东有云梦饶”之说。但另一方面,云梦泽江河纵横,沼泽棋布,水道复杂,暗藏凶险。好比此刻,虽湖面上水平如镜,但执桨的老船夫手掌已沁出一层薄汗。老船夫已在此行船多年,对于各处水文了若指掌,他知道若再往前行,是一处险地,乱流汇聚,暗礁环伺,迷雾笼罩,诡秘难测。
再看船首,两名年轻男子并肩而立,其中一人身着玉红金丝袍,黑发束之鎏银祥云冠,虽衣着华贵,但本人身资挺拔潇洒,举手投足颇有几分江湖侠气,只是面相严肃,略显老气,更衬得成熟稳重;至于另一人,虽是身着白衣,却无半分文雅之气,反而活泼好动,好好梳起发髻非要分开来,变成两绺长长的马尾辫,活像一个长不大的顽童。
眼看迷雾渐近,老船夫放慢船速,抹一把额前细汗,道:
“两位公子,前方水路实在复杂,不能再走了,还是回吧!”
两名男子闻言,相视一笑,红衣男子回身走近船夫,摸出一锭银子,交予船夫,温和笑道:
“今日有劳船家辛苦,既然前路险阻,也就不为难了,请回吧!”
老船夫听闻,如蒙大赦,笑道:
“公子这样想就对了!前方实在诡秘凶险,云梦泽景色优美,好玩儿的去处多了,不必非来……”
“好了没有啊?”眼见船夫还在絮叨,白衣男子已不耐烦,“都要到了,还啰嗦什么?还是说你怕了这云梦泽?”
白衣男子言语轻佻,颇有几分挑衅之意,红衣男子面色沉稳,似乎不愿搭理他。却不想忽然转身一踏,人已跃入迷雾之中。
“好你个朱铁胆,敢使诈偷跑!输给你我不叫古三通!”
说罢,白衣男子同样跃入迷雾之中,独留老船夫在茫茫江湖之上。
迷雾之中,二人结伴而行。古三通求胜心切,鼓足一口真气,踏水高飞,白衣蹁跹,如同飞燕凌空,而朱铁胆却不受挑衅,他保存内力,碎步贴水面而行,身姿灵活,如同蛟龙潜游。二人皆是轻功绝佳,却也低估这片湖水。眼下,二人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迷蒙,四周水汽浓重,早已沾湿发梢衣袖。古三通意气求胜,虽高飞在前,却也失了方向,又不能停下,只好硬着头皮向前飞。朱铁胆察觉不对,却也知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只能紧步跟随,同时留意四周可有落脚之处。
可惜没有!除却茫茫水天,只有二人结伴飘零的身影。
正自为难之际,忽闻得一丝琴音,微若落雪,二人却听得真真切切,皆是大喜,立即身形一转,循着琴音而去。
片刻之后,四周迷雾逐渐消散,眼前景致豁然明朗,绿树白沙,莺飞燕舞,再有远方高山流水之音,宛若仙境。
二人落在松软的沙滩之上,长舒一口气,循着琴音继续向前走,寻得一处凉亭。这不过是一方四角小亭,既无雕梁,亦无画栋,隠于杂花修竹之间,浸染烟雨苔青之色,却别然透着一股灵气,究其缘由,许是那亭中之人。只见凉亭之中,公子青衫,低眉抚琴,一名女童随侍在侧,玉指弹拨之间,本是仙乐萦绕,却似乎因为两名不速之客到来,生出一丝杂音,最终戛然而止。
朱铁胆精通音律,听出琴声之中不悦之意,拱手致歉。
“冒昧打搅,扰公子雅兴,万望海涵!久闻公子雅誉,特来拜……”
“你唠唠叨叨说够了没有?好久不见,无痕公子!”
相比于朱铁胆的彬彬有礼,古三通言行随性,他双拳一抱,朗声问候,虽是洒脱坦然,可亭中公子已面露愠色。
“频来无忌,我却不记得有两位入幕之宾!”
“什么忌?什么宾?他说什么呢?”古三通转头询问朱无视。
“呃……这是一个典故,意思是怪我们不请自来。”朱铁胆连忙再度俯身作揖,“是我等唐突……”
“哎呀!别这么虚伪啦!”古三通一挥手打断朱铁胆,上前一步,坦然道,“不请自来是不太好,但是有恩不报就更不对!公子慷慨赠我四句谜语,找到天池怪侠的武功秘籍,虽然当初你不肯收我为徒,但恩情我还是记着的,如果不当面说声谢谢,那我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好觉啦!”
“等等!”古三通说得滔滔不绝,一旁的朱铁胆却听出几分端倪,“你说什么谜语相赠……难道是这个公子?”
“当初引导我们找到天池怪侠武功秘籍的四句谜语,‘天上的水,水里的火,火里的冰,冰里的武功’,就是这位眼前这位李公子告诉我的,我们今天就是来谢他,不然你以为这四句谜语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你几时说过?出发之前,你只说是拜访一位武林高人,却从未说过是赠你谜语的人,更未告诉我其中缘由。”
“好——那我就从头到尾和你说一遍。十年前,我离开家乡,是想拜师学武,却总也找不到好的。就这么在江湖上浪游了一年,后来听说有位玄机老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博学广闻,著有秘笈《百兵谱》,详记武林各派绝学。我就去找,没想到人找不着,坐船过巫峡却遇上了客船触礁,危难之际,同船的一位公子看似文弱,却凭一己轻功救下了同船十八人,更是以玉树临风之资把船上的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直称他为‘春梦了无痕公子’!”
言至此处,古三通笑嘻嘻地看向凉亭,眼见无痕公子面露尴尬,却还是继续说道:
“那些小姑娘只记得无痕公子英俊潇洒,而我却一眼看出这人定是一位武林高手!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追着他,一直追到云梦泽,我向他挑战,他却说我一定打不过他;我要拜他为师,他又死活不肯收我,最后送我四句谜语,让我解谜,依线索寻找百年前鼎鼎大名的天池怪侠武功秘笈。”
“他说你就信吗?”无痕公子开口道,“你就没想过是那位公子厌烦你,随口编了四句谜语打发你走?若你苦苦追寻不得,岂不白费一生时光?”
“如果真是厌烦,何必琴声引路?由得我俩内力耗尽,沉尸湖底不就完了?”
古三通一针见血,点出无痕公子的弱点,眼看无痕公子哑口无言,古三通继续得意道:
“而且我也不管那么多!我是武痴,只要能够学武,无论什么都能舍弃。能找到武功秘笈自然是好,若找不到,下辈子投胎我还缠着公子!”
听此无赖之言,无痕公子真是哭笑不得,只好说道:
“那公子将谜语赠你一人,为何如今又多了一位?天池怪侠乃绝世高手,难道你舍得将他的武功秘笈与旁人分享?”
“为什么不能分享?不瞒你说,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朱铁胆,是他解开了第三句‘火里的冰’,没有他,我恐怕还真是一辈子找不到秘笈!”
“哦!”闻至此处,无痕饶有兴致地打量朱铁胆,“你能解开‘火里的冰’?”
“班门弄斧,凑巧而已。”朱铁胆谦和一笑,随即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多谢无痕公子赠言,让我得以练就绝世武功!”
“大恩大德,多谢啦!”古三通亦同样抱拳作揖。
“罢了!”无痕公子抬手回绝二人致谢,“武功非我所创,秘笈非我所写,能够找到乃是你们的机缘,不必谢我!”
“反正你的恩情我是谢了!现在该了结九年前的约定了吧!”
“什么约定?”朱铁胆好奇问道。
“九年前,我向无痕公子挑战,他说我一定打不过他,就让我去找天池怪侠的武功秘笈。如今秘笈我找到了,武功也练得小有所成,现在无痕公子可以和我比试一场了吧?”
“金刚不坏神功乃天下第一武功,既然你神功有成,我定不是对手,此局就算是我输了,不必费神!”
“没有比试怎么能认输?我可是远道而来,公子就这么不赏脸吗?”
“时近七月,不宜杀伐。两位还是请回吧!”
“哎呀!堂堂男子汉怎么婆婆妈妈的?我们是比武,又不是拼生死,还要挑日子吗?看招!”
话音未落,古三通已双手握拳,飞身直逼凉亭。可无痕公子更快,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一纵,如鸿鸟展翅,跃出凉亭。
无痕公子身姿轻盈,长衫飘飘,显然轻功更胜一筹,但古三通不甘示弱,一口真气汇聚丹田,通至百脉,顿时犹如脚下生风,大步追去,右拳直冲。无痕公子面不改色,待拳风将至,手中折扇一晃,忽地搭上古三通手臂,使出一招“化”字诀。古三通被绝妙柔劲一带,不由得身形一晃,无痕公子趁机折扇一张,化作五行剑,向古三通肩头削去。古三通见状,肩头一沉,左肘顺势横撞无痕公子胁下,岂知这早在无痕公子预料,只见他折扇一收,化为点穴撅,扇柄疾点古三通肘弯“曲池穴”。
无痕公子这一变招出乎意料,可古三通亦是了得,忽地左侧小臂一抬,避开要穴,直撞扇柄。古三通八年来修练天池怪侠武功秘笈,内功已臻大成,他见无痕公子招式精妙,心知无法闪避,索性以攻为守。果然,古三通小臂灌注内力,与扇柄一撞,虽震得他左臂酸痛,可无痕公子亦是虎口发麻,折扇脱手飞去。
无痕公子心中一惊,本能纵身一跃,欲接下折扇,忽道不妙,待回过神来,眼前掌影纷飞,耳边拳风呼啸,周身被罩在古三通攻势之下。
一番交手,古三通见无痕公子轻功绝顶,招数精奇,斗志愈盛,掌似疾风,拳势如虎,连连抢攻。反观无痕公子,在古三通惊涛骇浪般的掌影拳风之下,身如一叶扁舟,左闪右避,但面色依旧从容。
古三通知无痕公子未尽全力,不由恼怒,左掌扬空劈下,迫得无痕公子向右闪躲,他则趁机右拳直冲腰胁。古三通两侧夹击,势在必得,却忽见无痕公子眼神一凛,折扇一张,往古三通手背拍下。无痕公子又复前法,欲以柔劲消解拳势。可古三通岂会重蹈覆辙,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腕一翻,反手一记擒拿,无痕公子急忙收招,稍晚一步,折扇已被擒住。无痕公子运力外夺,古三通亦内力相抗,一声裂帛,可惜那柄上好的湘妃竹扇已被撕得粉碎。
二人皆是内功绝顶,无痕公子被震得连退三步,身形方稳,又见古三通并指如剑,使出一招“长虹贯日”刺来。古三通乘势追击,却见无痕公子身形不动,定在原地。
古三通剑势如虹,千钧一发之际抵住无痕公子咽喉。可面对如此险境,无痕公子面色如常,眼中毫无波澜,这让古三通更加不快。
“喂!你认真一点行……”
话未说完,古三通忽感异样,低头一看,这才发觉左胸心口处多了一枚银针。
这枚银针细如毛发,却能穿过三四层衣裳,恰好停在距离心脏毫寸之间,可见使针之人功力精熟。最关键的是,古三通竟不知这枚银针是何时扎上。
“听说玄机老人当年出入江湖,便是凭着一手绝妙的暗器功夫叱咤风云,今日得见高足,看来是青出于蓝!”
“暗器伤人,难登大雅之堂,是我……”
“哎呀!”无痕公子谦逊退让,却被古三通挥手打断,“什么暗器明器,在我古三通看来,能打赢的就是好武功!”
“古兄见笑!若你刚才使出金刚不坏神功,我早已败北,这一枚小小银针又能奈何?”
“这一战,你我二人都没有使出全力,就当是平手吧!我也不会对外宣扬。”
痴迷武学,却不执着胜负,更不拘泥于“武林高手”之虚名。十年前,巫峡初见,无痕公子看出古三通天赋异禀,更欣赏他的赤子之心,这才想出四句谜语,引导他寻找天池怪侠武功。
“古兄实乃天纵奇才,短短数年竟有如此进境。方才对战,你的内力已远胜于我,而且能够使出当今武林各派招式。方才你以武当梯云纵追击,又使少林罗汉拳与须弥掌逼我出招,至于最后的擒拿手与指剑,则源自峨眉截手九式和华山派剑法,对吗?”
“真不愧是玄机老人的徒弟,这你都能看出来!”
无痕公子丝毫不理会古三通夸赞,反而严肃道:
“只不过,你的招式虽杂,却不算精熟,破绽甚多,想来只是临阵学技。而且武林名门,收徒甚严,你总不可能在几年之内接连拜入多派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听闻近半年来,江湖上出现一位不败顽童,四处挑战名门高手,已经连败武当三英、峨眉四秀,又破了少林十八罗汉阵,此人就是你吧?”
“正是!”
古三通骄傲地昂起头,神情活像一个得胜之后、等待夸赞的孩子。可无痕公子反而皱眉叹道:
“我知道你只是痴迷武学,想与高手切磋,可你打败的这些人,皆出自名门,难免惹祸上身。更何况你并非出身武林世家,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接连寻得众多高手?敢问古兄一句,这其中是否有人指点?”
无痕公子的问题出乎古三通意料,他正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忽闻远方传来一阵豪迈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浓雾彼端,两道人影踏水而来,转眼间已落在沙滩上。
来人是一对男女,为首男子皮肤黝黑,相貌威武,体格健硕,犹如一座岩山。他身后跟着一位红衣少女,金簪挽发,轻纱遮面,凤眼微翘,神光逼人。
男子朗声大笑,笑声震得众人耳鼓嗡嗡,可见其内力惊世骇俗。
“公子神算,已然觉察古少侠背后有人指点。”
男子此话无疑自认是他在背后怂恿古三通挑战各派高手,只见他神情坦然,对着古三通抱拳笑道:
“古少侠,别来无恙!”
“你是……”
原本在一旁沉默的朱铁胆最先反应过来。朱铁胆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想起在半年前,在江陵客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可那时仅是擦肩而过,并未上心,朱铁胆想不明白古三通是如何与他扯上关系。
男子见朱铁胆神色疑惑,不屑笑道:
“这位想必是古少侠口中所提的好友朱铁胆!朱少侠不必如此疑惑,我与古少侠在江陵初识,不过那时朱少侠忙着陪伴美人,自然不会注意我。”
此话一出,朱铁胆瞬间面色一沉。其实,这名男子说得不错。这一年来,古三通四处寻找武林高手挑战,冷落素心,反之,朱铁胆对素心则是悉心陪伴。在江陵时,朱铁胆察觉素心情绪低落,主动带她出游散心,把古三通一个人晾在客栈,或许正是那时……
“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尴尬之时,还是古三通出面解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弹指甩给男子。
“不过,还是多谢你的指点!”
说着,古三通又面向无痕公子,解释道:
“你说得不错,是这个人给我列出八大派高手名单和踪迹,我才能接连找到这么多高手挑战。”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男子坦然笑答,他察觉到无痕公子锐利的目光,亦不回避,反而直视道:
“公子可是心中有何疑问?”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痕公子神情严肃,目光直逼男子,“我只是好奇,非亲非故,阁下如此推波助澜,究竟是何目的?”
“怎么能算是非亲非故呢?先祖有约,古少侠既然继承了天池怪侠的绝学,那么按照汉人的说法,我与古少侠就算是世交。”
“此话何意?”
“公子如此聪慧,又是玄机老人的传世弟子,一定明白!”
说着,男子又转向古三通,扬了扬手中的纸条。
“古少侠觉得如何?这名单上的人皆是八大门派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你打败他们,很快不败顽童之名就要传遍武林。”
“虚名什么的我才不在乎,你帮我找到高手,我已经谢过,接下来,就要把话说清楚。”
古三通竟一改顽童之态,神情严肃地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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