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将时间回溯。
自那日,在江陵取得汗血宝马之后,归海一刀带着雨儿继续往滇南行进。因为雨儿心急回家,一刀就带着她翻越巫山捷径。可山间多雨,道路险峻,雨儿脚程不快,一刀只好把汗血宝马让给她骑,自己步行,为她挽缰牵马。一连数日,他们跋涉山间,雨儿乘马倒还无恙,只是难为一刀不仅要忍受泥泞湿滑的山路,还要不时费心看护身后之人。雨儿为此甚感内疚,可无奈一刀一言不发,她也寻不着由头与他搭话,只能默默看着一刀如岩山般的高大背影,心中既是感激,又别有一种异样滋味。
十日后,二人走出巫山,再过一个月,又穿过四川,进入滇南境内。
滇南,是一处神秘之地。若依史书所载,殷周时期,此地被称为“百濮之国”;战国时,楚国大将庄蹻率兵入驻滇池,始建滇国;西汉武帝时期,开西南夷,滇王降,设益州郡;唐武德四年,置姚州管羁縻州三十二,至此滇南疆域大致划定,沿袭至今。太祖时,滇南土司率众归降,设州府,开互市,商旅兴旺,中原人士逐渐乔迁于此。话虽如此,滇南却也只占大明疆域西南一隅,百年来,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几乎等同于游离在外,对其风土人情也无过多记载,饶是作为大内密探,见多识广,归海一刀也得承认,他对此地不甚了解,只能依照卷宗记载拼凑大致印象。据说滇南山川险峻,花木繁盛,民风彪悍,男儿尚武勇猛,女子野性泼辣,不屑中原礼教,虽然近些年中原汉人不断来此定居,但其间风俗差异不断未能调解,反而屡生冲突,渐有分裂之势。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对于此刻的归海一刀来说,他不管民风差异,也不问险峻山川,只感慨这怪异的天气。不同江南水乡的烟雨朦胧,滇南气候多变,若说寒冷,刚过三月,头顶太阳毒辣辣照着,晒得人皮肤生疼;若说炎热,风儿迎面吹来,寒意阵阵,抬头远望,远山之上,白雪皑皑,当真是……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上官公子真是厉害,不仅武功了得,还懂诗词歌赋。”
许是因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雨儿一改之前谨小慎微,开始主动与一刀搭话,眼中也多了几分光亮。
“这只是俗语,而且我并不懂,是一个人教我的。”
这些日子,一刀似乎很爱吟诗,吟的皆是海棠教过的诗词,模仿的也是她的模样。海棠最爱山水诗词,或许源于她骨子里的江湖侠情。一年来,一刀每每拜访名山大川,眼见山河壮丽,总是不禁想象海棠白衣翩翩,纸扇轻摇,诗词雅句信手拈来的模样,也忍不住学上几分,若是日子再久一些,他恐怕真要变成“上官海”。
“那这个人一定对上官公子十分重要,请问她人在哪里?”
不经意一问,却令一刀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恢复以往的冰冷。
“管好你自己就行!”
“对不起!我……”
“前面有个茶亭,在那儿休息一下再走。”
一刀将马儿在茶亭外拴好,径直寻一张空桌坐下,将宝刀一摆,冷冷道:
“一壶热茶,一盘茶点,赶快!”
雨儿扁嘴下马,跟在一刀身后,也默默坐下。
很快,两只茶碗被摆上桌,一壶香茗倾注碗中,其颜色澄净,香气扑鼻,倒也能够缓解旅途疲劳。
雨儿心知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想要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便捧起茶碗递给一刀,他却不接,只盯着茶碗和雨儿的手看,雨儿只好将茶碗放在他面前,捧起自己面前的茶碗,以掩饰尴尬,却不料茶碗未及唇边,竟被一刀伸手按下。
“不要喝!”
一瞬间,原本笑容可掬的茶亭老板和同在亭内的几桌客人迅速拔出藏在桌下的刀具。一刀霍然起身,将雨儿护在身后,横刀胸前。
“若是老板嫌茶钱少了,大可直说;若是拦路劫财的生意,我奉劝各位就此打住!”
短短一句话,却威势十足,震慑人心。只是眼前几人不知是财迷心窍还是其他原因,竟不为所动,一齐挥刀砍了过来。
一年前,一刀在海棠坟前立誓,不再乱开杀戒。于是,一刀后退一步,右袖一扬,劲风骤起。那几人忽觉热浪扑面,触体如炙,不由得攻势稍缓。紧接着,只听一阵断金戛玉之声,回过神来,几人的兵刃已被削断。
“快走!”
一刀虽胜,但预防有变,当即拖着雨儿奔出茶亭。他先将雨儿托上马背,解开缰绳正欲上马,突然背后一枚梅花镖袭来。一刀伸指一弹,他内力刚猛,对付一枚小小飞镖自然不在话下,岂料这梅花镖另有机关,在受力的一瞬间,裂作两半,其中一半飞向雨儿面门,好在一刀及时出手钳住,可另一枚则斜掠倒飞,擦过马臀。马儿吃痛发狂,扬蹄一啸,奔入官道两侧密林。
一刀正想去追,却不料一枝利箭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回头一看,方才被斩断兵刃的几人正对着一刀张弓搭箭。
归海一刀终于不耐烦!虽然立誓不再乱开杀戒,但归海一刀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他眼神一冷,缓缓举起汗血宝刀,利箭未发,宝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紧接着一片哀嚎,数条断臂同时落地,几人倒在血泊之中挣扎痛呼,他们并未咽气,若有余力起身止血,或许能捡回一条小命,只是后半生再也不能摆弄刀剑。
一刀转身追入密林。一进林中,刚才头顶毒辣的阳光像是被吞没一般,林间草木繁盛,遮天蔽日,遍布毒瘴,一刀运气屏息,施展轻功,踏草木而飞,当真是快如奔马,只是他追出好几里路,仍不见雨儿踪影。
一刀不得不停下来,他已进入密林深处,四周幽暗无光,静谧无声,唯有阴风阵阵,吹得人头皮发麻,一刀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宝刀。虽说汗血宝马速度极快,可一刀轻功不差,而且不过转眼功夫,怎么可能跑得不见踪影?唯一解释……
“鄙人初来乍到,误闯宝地,若有得罪,阁下大可拿我是问,何必为难女子?”
浑厚的声音在林间回响,明明四周空无一人,但一刀知道,此刻必定有人在暗中监视。
“哈哈哈,归海大侠说笑了!”幽暗深处,传出一阵女声,这声音清丽婉转,只是透着深深寒意,“素闻护龙山庄大内密探武功高强,地字第一号归海一刀更是刀法卓绝,天下第一,苗人尚武,想要讨教一番。唯恐大侠不应,这才请走你的同伴,大侠若想要人,便来临州临仙阁。”
临州临仙阁,风雨楼,魔教。
一刀在脑中回忆有关魔教的情报,魔教乃滇南第一大帮,势力之盛,不容小觑,据说其总坛便设在大理苍山之中风雨楼,而临仙阁,就是其在临州一处分舵。
“风雨楼……”
一刀心中反复思量,此番行程,起因不过一点侠义之心,一路上行事低调,为何一到滇南,就惹上魔教?风雨楼,难道正是预兆此行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
江南云梦泽,常晴谷,是春梦了无痕之居所。江南多雨,水系复杂,除去长江不说,其大小支流湖泊纵横交汇,形成广袤的云梦水系。说起“云梦”二字,最先见于《国语·楚策》,“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可见其广阔,再加上江南阴雨气候,水域之上,常有云雾弥漫,诡秘莫测,诗曰:“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又显其烟波浩渺之势,此等神秘水域,最适合用作世外高人隐居之所。
泛舟湖上,穿过重重迷障,九曲通幽之后,便见一江心岛,岛上青山连绵,花木掩映,可谓美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见匠心。天涯立于舟上,回望来路,烟障重叠,云雾缭绕,再有谷中如梦美景,便映衬“云梦”之说。但,既在云梦之中,何来常晴一说?入谷已有半日,谷中阴雨连绵,空中始终弥漫浓密水汽,沾湿衣裳与头发,漂浮的水珠化为雾,如薄纱半遮半掩迷蒙眼前一切,饶是段天涯这般以剑为生的刚强男儿,都感觉似乎要化在这片水乡之中。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不知何时,无痕公子已在身后,一袭白衣,如迷雾一般向他缓缓踱来,“段少侠一定在想,如此阴雨连绵之所,为何唤作‘常晴’?”
“这……”
“但闻风雨来,便道是无晴。未免有些武断,不是吗?”
无痕公子的话语玄而又玄,天涯实在不解,于是坦然道:
“前辈乃世外高人,一字一句包含禅机妙理,天涯不该妄自揣测。”
“无妨,其实海棠也曾问我这个问题,那时我只说,该明白时,自会明白。现在,也是这么说。”
无痕公子的话语看似卖弄,可若细察,他的神情中无丝毫倨傲之色,反而眼中透着淡淡的悲伤,似乎是在怀念某一位故人。以前,海棠曾数次和天涯提及她的恩师无痕公子,加上江湖传言无痕公子玉树临风、足不沾地,又精通医卜星象、奇门遁甲,将他描述成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物。可几日相处下来,天涯对无痕公子的印象逐渐改观,虽然无痕公子的确气度高华,举手投足不同凡俗,但待人平和温柔,即使面对天涯这样的晚辈,也没有半分架子,而且他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隐隐悲愁,就像这江南烟雨一般挥不去、化不散,让人不禁联想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但此时的天涯已无闲心探究长辈的过往。
“有些问题,可以晚些明白,可有一些……”
“你想问你的妻子飘絮与海棠之事,对吗?”
“前辈说,能救海棠,唯有飘絮。请问前辈,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上是否有起死回生之术,我不得而知。不过却有良药能令重伤之人残存一息,既然残存一息,便有办法能令其苏醒。”
说起身受重伤却能残存一息之人,天涯只想到成是非的母亲素心。据说素心当年中了铁胆神侯朱无视一掌,照理必死无疑,却能够保留一线生机二十年,全靠一件武林异宝……
“天香豆蔻?”
“对,当年素心姑娘全身经脉尽断,都可依靠一颗天香豆蔻维持气息。海棠所受穿心一剑,自然不在话下。”
“可相传千年之前,天香花枯萎,只有三颗天香豆蔻留存于世,素心姑娘已用三颗,哪里还有第四颗?”
“天香花原产西域楼兰古国,西汉之时,楼兰与中原进行朝贡贸易,天香豆蔻便是贡品之一。唐时,楼兰覆灭,天香花灭绝,故而,相传世上只有三颗天香豆蔻留存。但这只是中原传说。二十年前,铁胆神侯为救素心,委托我帮他寻找天香豆蔻,为此我遍访古籍,这才查到原来在楼兰古国之中,宫廷医师会将天香豆蔻制成天香回魂丸,供王族使用,以求延年益寿。多年来,我苦苦追寻,终于在十年前,找到仅存的一颗天香回魂丸。只是那时,素心已服下一颗天香豆蔻,天香回魂丸对其并无增益,我也就没有将此事告知铁胆神侯。再后来,又装作解毒丸,骗海棠服下。”
“依前辈所说,前辈一早知道铁胆神侯心怀不轨,海棠会遭受劫难,为何不出手相救?”
“段少侠这就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够尽知未来?更何况……”言至于此,无痕公子语气忽转悲沉,“二十年前,我与朱无视乃是生死之交,至少……那时我将他视为挚友,否则,不会只为他一句话,便寻找天香豆蔻二十年。想当初,海棠来寻我拜师,我原本立誓此生不再收徒,可这孩子也是倔强,不声不响地在我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我看她如此固执,又是无视的义女,便开口给她一个机会,说她若能通过我的三项考验,就能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其实,我只是想叫她知难而退,谁想……”
话至此处,无痕公子忽地苦笑一声,眼中悲伤流露,继续道:
“海棠天资聪颖实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十分出色地通过前两项考验。我心中感慨,她如此天赋,若是早几年来寻我拜师,我定如获至宝。可……后来天意弄人,我有孽债在身,唯恐连累后人,所以在第三关我狠下心来,加重考验,打算逼退海棠。岂料那孩子倔强不退,几乎为此丧命。我将她救下之后,她对我说她是奉义父之命前来学艺,若无功而返,则无颜面对义父。我看她如此决心,最终动容,将她收为入室弟子,将我毕生技艺传授给她。这十年来,我看着海棠长大,早已将她视如己出,我心疼她命运悲惨,明白她心怀家国大义,我知道作为大内密探必然危险重重,却无法阻止她冒险,而且我身有孽债,唯恐牵连到她,为防万一,在她出师那年,我将能够保命的天香回魂丸让她悄悄服下,没想到,竟还是派上用场,还是因为……”
无痕公子已然说不下去,天涯也不禁长叹一声。多少真情付出,多少忠肝义胆,竟然沦为权势之争工具。天涯为海棠叹息,也为无痕公子叹息,世间传闻,多将无痕公子描述为清心寡性、无情无欲之人,却不想无情之人,最是重情,他会因为一句承诺,而二十年来遍访名药;也会因为朋友之义,而收海棠为徒;更会为了师徒之情,而将世上仅存的救命灵药,瞒着徒儿让其服下,只为将来或许能救她一命。只可惜,待人至诚,却不懂怀疑,一片真情,终是错付。
“可是前辈,当年素心姑娘是服下三颗天香豆蔻才治好内伤,如今海棠只服一颗,当真能治?”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素心姑娘服用三颗天香豆蔻,是直接服用药材,药性没有提纯,在人体吸收又多有流失。可天香回魂丸是经过药性提纯,再辅以其他药石淬炼,故而药效更强。只是若要起死回生,恐怕还需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天涯急忙问道,“这药引该去哪里寻找?是否因这药引太过难寻,所以前辈才……”
天涯话说一半,但无痕公子已听出他话中之意。
“段少侠是想问,既然我早有令海棠起死回生之法,为何不早早现身相救?非得等到一年、等到海棠尸骨被盗之后才姗姗来迟?”
“不,我……”
天涯不知该如何解释,无痕公子的确说出他心中的疑问。这一年来,天涯看着一刀因海棠之死而意志消沉,心痛不已,他不免心中怨对,若是无痕公子早些现身,告知救助海棠之法,一刀也不用承受这一年阴阳分隔之苦,他也能早些防备,不至于海棠的尸骨被魔教盗去。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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