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十月初八。汉中。大营。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要下雨了,而且不会是那种绵绵细雨,是那种能把人浇成落汤鸡的暴雨。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已经看了一上午。他的姿势几乎没变过,活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王彦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的血色涨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侯爷,襄阳……襄阳丢了!”
高尧康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什么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三天前。”王彦咽了口唾沫,把一份皱巴巴的战报递过来,“金兵和伪齐合围,城里主将那孙子——我都不提他名字,脏嘴——一听说金兵来了,连夜带着亲兵从东门跑了。城里的兵群龙无首,散的散,降的降。”
高尧康接过战报,低头看。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拧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杨蓁从后头掀帘进来,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了一眼高尧康的脸色——那张本来就够严肃的脸,现在简直像是刷了一层水泥。
“怎么了?”她问。
高尧康把战报递给她,声音平平的:“襄阳丢了。”
杨蓁接过去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襄阳丢了?那岳……”她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岳飞在鄂州。”高尧康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离襄阳不远。”
杨蓁走到他身边:“他会动吗?”
“会。”高尧康说,“他会动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说给杨蓁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月十二。鄂州。岳飞大营。
岳飞站在地图前头,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他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钉在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上。从襄阳到郢州,从随州到邓州,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个渡口,都在他脑子里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张宪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岳飞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将军了——当岳飞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超过半个时辰的时候,就是他在心里已经把作战方案推演了至少十遍的时候。这时候谁要是敢出声打扰,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被罚去校场跑圈。
岳飞忽然开口了。
“襄阳丢了。郢州丢了。随州也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金兵占了襄阳,就能顺江而下。鄂州守不住,江陵也守不住。”
张宪小心翼翼地开口:“岳将军,朝廷有令吗?”
“没有。”岳飞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或者两者都有。
张宪又问:“那咱们……”
“等。”岳飞只说了一个字。
“等到什么时候?”张宪壮着胆子追问。
“等到朝廷想明白。”岳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能听出来的讽刺。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北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要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他忽然想起高尧康。
想起那个在临安城破之夜、所有人都在逃命的时候,却带着一箱**冲进城的人。想起那个在蜀地白手起家、把金兵挡在川外的人。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管朝廷怎么着,咱们得准备着。兵练着,器造着,粮屯着。机会来了,就能打。”
岳飞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声音拔高了几分:“传令。全军备战。”
张宪精神一振,抱拳:“是!”
十月十五。汉中。大营。
信使到了。
从临安来的,张叔夜的信。信封上盖着张叔夜的私印,封口还用蜡封了一层,一看就知道里头的内容非同小可。
高尧康拆开,铺在桌上,低头看。
杨蓁凑过来,但没看信,先看高尧康的表情。这是她的习惯——信的内容可以从脸色上先读个大概。
高尧康的表情变化很有层次:先是眉头微皱,然后嘴角往下一撇,接着眉头舒展开,最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细微的一下,但杨蓁捕捉到了。
“襄阳陷落,朝野震动。”杨蓁念出声,“秦桧等人力主议和,黄潜善、汪伯彦附和。官家犹豫不决——”
她念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又犹豫?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犹豫?”
高尧康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但有一个人,站出来了。”
杨蓁的眼睛亮了:“谁?”
高尧康往下看,念道:“李纲已死,宗泽已逝。朝中无人敢言战。但岳飞上书,请缨收复襄阳六郡。言辞激烈,声震朝堂。官家被迫,已任命岳飞为荆湖北路都统制,率军北进。”
“岳飞动了!”杨蓁一拍桌子,差点把砚台震翻。
高尧康把信放下,站起来,大步走到地图前头。
襄阳、郢州、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六郡,全在金人和伪齐手里。这些地名像六根钉子,钉在大宋的版图上,钉在每一个知情人的心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声音干脆利落:“传令。把缴获的金兵布防图,抄一份。把伪齐军的分析,抄一份。把震天雷的图纸,抄一份。派人送给岳飞。现在,越快越好。”
杨蓁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帐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加个信?”
高尧康想了想:“加。就说——二哥,东西你收好,人你给我活着回来。”
杨蓁咧嘴一笑:“这话带劲!”一掀帘子跑了。
高尧康又走到窗前。
外头,开始下雪了。很小,一片一片,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帐篷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肩膀上。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得意,有点欣慰,还有点“我就知道”的意思。
“岳二哥,这回看你的了。”
十月二十。鄂州。岳飞大营。
信使到了。
浑身是雪,头发眉毛全是白的,跑得马都吐了白沫。人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了。
“岳将军!高侯爷的信!”信使从怀里掏出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袱,双手捧着递上去。
岳飞接过包袱,一层一层拆开。
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第一份:金兵布防图。襄阳周边每一处金兵营地、每一座伪齐据点、每一条粮道、每一个水源地,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还有高尧康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此处金兵换防时间为每日卯时”“此水源已**,伪齐兵不知,可诱其取水”。
第二份:伪齐军分析。谁贪生怕死,谁跟金人不和,谁原来是西军的,谁可以争取。每个人的名字、籍贯、背景、性格特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最后还有一行总结:“伪齐兵多被迫,非真心投敌。打其头目,散其士卒,可事半功倍。”
第三份:震天雷图纸。怎么做,怎么用,注意什么——连“下雨天别用,容易哑火”这种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还有一封信。
岳飞拆开,看。
“二哥,襄阳六郡,本是中原门户。金人占之,如扼我咽喉。你既领兵,当速战速决。伪齐军多为西军旧部,被逼从贼。可打可拉。震天雷随信附送一千枚。**五千斤。不够再要。”
“另:二嫂和孩子们还好吗?替我带个好。三弟高尧康。”
岳飞看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不是冷的,是热的。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被人记挂着的热。
张宪凑过来,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看:“岳将军,高侯爷送东西来了?”
“嗯。”岳飞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能拎起几十斤铁枪的猛将。
“传令。明日出发。”
十月二十二。襄阳城外。
岳飞到了。
三万兵,背嵬军在前,步军在中间,辎重在最后头。队伍拉了好几里长,但行军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声,整齐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岳飞站在一处土坡上,手搭凉棚往北看。
襄阳城横在眼前,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关得严严实实,城墙上插着伪齐的旗,蓝底白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张宪站在他旁边,也往那边看:“将军,怎么打?”
岳飞从怀里掏出那份布防图,摊开,手指在图上划拉。
“金兵主力在城北。城南是伪齐的兵。”他用指节敲了敲图上的一处标记,“伪齐的兵,士气低,不想打。先打这儿。”
张宪凑过去看——城南三里,一个寨子。
“城南三里这个寨子,驻的是伪齐一个叫刘什么的营头,兵八百多人。士气最低的那一拨,三天两头有人开小差。先拿他们开刀。”
张宪咧嘴一笑:“明白。杀鸡儆猴。”
岳飞把图收起来:“今夜动手。”
那天夜里。城南寨子。
伪齐的兵正在睡觉。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还有一个兵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声音凄厉,把旁边的人吓醒了,骂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忽然,外头乱了。
喊杀声像炸雷一样在寨子四周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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