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韩老夫人睡得安稳,两人看过后安心不少,在榻边陪了会儿便都出来了。韩旭想守夜,但后宅之中哪有男子守夜的规矩?温宜劝他回去,自己由着窦嬷嬷引去侧室休息。
天色薄薄,正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侧室里遮了暖帘,可依然有挡不住的寒气从门边溜进来。出来前温宜吃了药,在桌边翻了两页书便困了。
夜深只见灯高下,风停树静虫隐声,这个时辰,明秋桃月早已梦赴周公,她手边没有酽茶,只能靠捏眉心醒神。
但并无用处,瞌睡虫绕着脑门转,一闪一闪地叫人头昏脑胀,没一会儿书上的字就重影了。温宜用力闭了闭眼,起身将烛光挑亮了些,再坐下时却挪到了榻上。等回过神来,已经靠在榻边眯了好一会儿。
眼底好像又热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其实是想睡的,但到底是为照顾老夫人来的,又在别人“篱下”,即便是睡,如何睡得踏实?真睡得深了,叫窦嬷嬷她们知道,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温宜没敢下帘子,就这么半靠在床头,不敢睡实。迷迷糊糊时看到外头有人点着烛火路过。那影子很高大,黑压压一大块,明明看不出是谁,但不知为何,温宜觉得是韩旭。
她彻底睡着了,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并不长,温宜醒来时将将辰时,但眼底已经不热了。她梳洗出来,老夫人还未醒,趁下人备早膳时,随口问了句:“郎君什么时候回去的?”
“不到寅时便走了,不是您劝姑爷回去的吗?”姑爷还挺不愿意的,说他自己的祖母生病自己不孝顺,却劳动她这个刚进门的孙媳妇忙前忙后……然后还没说完就被小姐一把捂住了嘴……
温宜轻轻“嗯”了声,低头抿了一口粥。
时间就这么到了晌午,韩老夫人再起身时,气色好了许多。但到底是年岁大了,身上有些病痛便格外伤元气,这会儿虽能用膳,面上却依旧能看出来憔悴。温宜坐在老夫人身侧,给她喂了些食补的汤膳,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夫人心情才好些。
再晚些,侯爷和三爷也来看老夫人,于是温宜从屋里出来。王御医正等在外头——昨日发现温宜病后,韩旭请王御医去看过,他知晓温宜病了,替老夫人诊完脉便没走,直接等在了外头。
明秋请王御医移步。
诊脉时,王御医忽然说:“昨日多谢小夫人解围。”
这便是在谢温宜昨日那番话了:“御医也是人,即便华佗再世,也有自己专攻的医术,怎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大人有不擅长的病症亦是正常。”
王御医一脸惭愧:“下官行医多年,鲜少遇上胸痹之患,故而对此知之甚少,倒是小夫人年纪虽轻,却能一眼看出关窍,颇有杏林之才。”
温宜垂头无声一笑:“我倒宁愿没有这才能。”
“小夫人?”
“……我也是家中祖母常年胸痹累身,才知晓一二。”
一听这话,王御医连忙关心起温祖母病情,温宜谢过。
“小夫人挚孝恭顺,韩老夫人能有您这么个心孝行孝的孙媳,真是大幸。”王御医说着话,从袖筒里拿出一个锦盒,“此为松乔丸,虽不敢与悬阳丹相媲,但对老人家康养身体很有益处,还望小夫人莫推辞。”
松乔丸,取自“松乔之寿”意,即与仙人同寿。去岁以来,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研制此丸用以安养,很是名贵。太医院妙手林立,王御医能被韩家连夜请来,定不是泛泛之辈,韩家位高权重,谁又敢不尽心?想来是真不熟悉此状。而那日事态情急,承恩侯一句“秋后算账”,也是真把王御医吓着了,不然不会一出手便是松乔丸。
温宜谢了又谢:“大人医术精湛,往后只怕还要多劳烦您。”
“那下官便希望少劳烦的好。”
“借大人吉言了。”
与王御医告别,温宜把松乔丸交给桃月,吩咐她送去给周大夫看看,倒不是信不过王御医的医术,而是祖母毕竟常有身疾,吃的药也杂,乱了药性便不好了。
从椿萱堂出来时,正是午后,不算刺眼的天光透过层云洒在地上,给春寒未退的日色添了几分暖意。
温宜走在路上,已经能看到新叶抽芽了,万物苏生的景象总是能叫人心旷神怡的。两人沿着池塘走,穿廊外景色如画,蝶舞花间,鸟鸣清脆——
“你也不想想,老夫人的身子向来是很好的,怎的她一进门老夫人就病了?”
乍起的清亮话音,喊住了主仆三人的脚步。
“连王御医都看不出的病,这哪是病?怕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话可不能乱说,老夫人最是信这些……”
“我可没乱说,你想,那么多病呢,为何偏偏是这个?温老夫人便是如此!据说温老夫人就病得不轻,多少大夫看过也于事无补。”
“难怪老夫人病了是她给看的,只怕这些年是没少看。”
“要我说就是她克的,这不,才进门没多久就把老夫人克病了。”
桃月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撸起袖子要去理论,却被温宜拦住了。
温宜从地上捡了块挺有分量的石头往她们跟前扔。“扑通”一声,动静不小,水面乍起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把她们吓得跌坐地上——那两个小丫鬟凑头说人闲话,本就是心虚的时候,这动静一出顿时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后连忙东张西望。
可她们废了半晌功夫也没瞧着人,低头一看,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裳上落了一片又一片水藓枯叶,叫人看了恶心,她们捏着衣裳,又气又急:“完了,这可是三夫人最喜欢的褙子,都怪你!非要选在这里说话。”
“还不是你自己想躲懒!不会真叫人听去了吧?”
“这话又不只有咱们在说,怕什么!”
“……算了算了,还是快走吧,这衣裳三夫人明日还要穿呢。”
直到人走后,桃月才被准了开口说话:“小姐!这也太便宜她们了!”
“逞口舌之快无用。”温宜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什么叫“这话又不只有她们在说”?
明秋便去查了。
一查才知晓自老夫人病后,府里便隐有关于她不祥的流言。
“全是些没根没影的话!”桃月听完更气了。
“老夫人这几日都是我在照顾,若我真是不祥,该更严重才是。”想到这处,温宜便知道不是大夫人了,毕竟那日大夫人“病”后,还差人寻她来,若是她传的这话,定不会让她近老夫人的身。
还能有谁?
三夫人吗?
可温宜想不到自己和赫氏有不对付的地方。除了进门敬茶那日,她与赫氏不曾私下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那日情急,她又哪里是会对老夫人不利的人,不过一个拔簪子的举动,如何会叫赫氏如此防备?
明秋便道:“听三夫人院里的下人说,那日回去,三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的,句句冲您……”
温宜还没开口,桃月先急了:“她说了什么?”
明秋顿了顿,想到三夫人院里那老妈子捏着手指给她学的那话:“我也是关心老夫人,怎的我一个长辈,还不能说她两句了,她能救便救,故意拿话掖我是什么意思?满屋的大夫都没法子,就她有能耐,依我看老夫人那病就是她克的,还假惺惺在那演……”
明秋一眨眼,一言以蔽之:“大抵是自持长辈身份,觉得您不尊重她……”
可这都是后面的事了,温宜抬头看着树上的杏花,睡了一觉,清醒许多,总算知道是哪处得罪了这位三夫人——敬茶那日,元庆送了好些礼来,说了好多奉承话,其中就有一句:“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送来的赏赐比三夫人进门时还多……”
就因为这事吗?
明秋有些担心地问:“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鬼神阴灵、怪力乱神之说最是虚无缥缈,信者恒信,疑者恒疑,不信者恒不信,来无影、去无踪,最难解决,同她争辩吗?争也是无用。温宜并不十分在意:“清者自清,等老夫人身子好了,这些传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既然方才想起大夫人,温宜便又到陈春堂走了一遭——母亲病了,她这个做儿媳的自是要看一看的。而这一看,余氏的脸比老夫人的还白,她见温宜进来,撑着身子要招待,可话才说了半句,便是连着咳了好几声。
温宜才知道余氏病得这样重。
“不行,还是得请王御医来瞧瞧。”
余氏拦了又拦,嘴里说的都是不要惊扰祖母和侯爷。
乔嬷嬷也跟着劝:“那也该同侯爷说一声才是。”
话都递到这儿了,温宜便也跟着劝,拉扯许久,才叫明秋帮着跑了一趟。
一番折腾,又是许久。
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桃月小声跟在她身侧:“奴婢瞧大夫人像是没病装病,方才王御医明明看出来了,却没敢说。”
“那你怎么不说?”明秋逗她。
桃月张了张口:“……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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