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戒严,除却城外埋伏的军士,城内亦有巡夜人,凡有作奸犯科者,一律严惩。
因此当夜色降临,偌大的一个京城,竟然奇异地寂静起来。
直到炮火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座房子都在颤抖。土墙簌簌地往下掉灰。
万贞儿几乎是瞬间从浅睡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转头看向小太子。他也被惊醒了,但这一次并不叫喊,只是稚嫩的一双黑眼睛里带着惊恐。
“别怕,我在这。”万贞儿伸手去抱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小太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但没有哭。
炮火声仍在继续,中间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喊杀声、马蹄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窗外的漆黑夜色有一角为火光的红所染,看着不详。
王月妞和王姑婆也醒了。两人脸色煞白,立刻收拾了简单的吃食东西,去开地窖。
几人迅速躲进地窖里,地窖门盖上,那爆炸声稍稍闷了些,但仍不绝于耳。
万贞儿抱着小太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似的。
小太子原先身体还紧绷着,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了些。隔了一会儿,轻轻开口问:“姑姑,是什么在响?”
“是枪炮,打仗用的东西。”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像炮竹?”小太子问。
万贞儿“嗯”了一声,道:“有点像,但要更加厉害,能伤人。这应该是我们的神机营?听说有枪、大炮什么的,很厉害。”
她试图转移小太子的注意力,要是一直担惊受怕,对小孩子不好。
果真是小孩子,听见之后,问她什么是枪、什么是神机营。其实万贞儿也不大知道,只听过,没见过,但也努力描述勾勒了一下,讲故事一样。
小太子似懂非懂,说:“以后回宫我要去看看那个。”
“好呀。到时候你看了,讲给姑姑听。”
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炸声,有灰尘伴随着簌簌而落,万贞儿把身子往前倾,遮在小太子头上,以防灰尘迷了他的眼。王月妞察觉到,也凑过来,两人像伞一样和围着。
这些声响时密时疏,不知何时才能尽。
小太子问:“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
几个大人都沉默了,王月妞叹了口气。万贞儿顿了一下,才缓缓说:“会结束的,像黑夜一样,不管怎么漫长,总会天亮的。”
小太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色中的轰鸣仍在持续,倘若再往德胜门外走些,就能嗅见呛人的火药味以及难闻的血腥味。
附近的寒鸦为这罕见的战火所惊醒,鸣叫着振翅逃开,往外城更远处飞。
偶尔轰隆声停歇,这寒鸦声就特别令人心悸。
瓦剌驻地的朱祁镇听见那寒鸦声,眉头拧得更深。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站在帐篷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但站得久了,也就被吹得麻木了。他在这寒风里静静望着北京城的方向。
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在这夜色里其实看不太真切。朱祁镇望着那头,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他堂堂大明天子,这座城池的主人,臣民的君父,竟然在这座城的危急存亡之秋,站在敌人的营地里,看着敌人攻打自己的京师,像一个最无关的旁观者。
不,连旁观者都不如。他是筹码,是人质,是也先手里用来要挟那座城池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前两天,也先又玩了一次老把戏。押着他到德胜门下,要求城里的官员出来迎接太上皇。他的算盘也打得精,若能诱出几个重要人物,擒获了,就是更大的筹码。
可结果呢?
城中只出来了两个低级官员,朱祁镇连名字都没什么印象的那种,个个脸上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神情。估摸着出来前已经和家里人交代过后事。
到了瓦剌营地,瞧见朱祁镇,眼神十分微妙,说了些“社稷为重”“太上皇保重身体”的套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谦没出现。朱祁镇那个已经登基称帝的弟弟朱祁钰,更不可能出现。
也先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就算新皇帝不来,至少于谦这个兵部尚书,现在的实际主事者总会露面。可于谦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来应付。
这种小鱼小虾没什么意思,于是也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自己则掉头与瓦剌心腹商量攻城之事。
朱祁镇心里五味杂陈。他松了口气,于谦和朱祁钰没上当,不至于再多个俘虏,这是好事。可同时,一股深切的失落也涌上来。
他们……真的不在乎他了?
母后呢?钱皇后呢?还有他那个三岁的儿子见深?
想到钱皇后,朱祁镇心里更是一揪。那个女子,性子最是柔弱,在宫里时总是以他为天,说话轻轻柔柔,从来不动怒生气。如今他被虏敌营,钱氏随军出征的两个兄弟俱已阵亡,京师被围,向来柔弱的她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还有母后,母后年纪大了,却忽然遭遇如此大变,悲痛之余仍将自己压箱底的、珍爱多年的珠宝献出试图赎他。先前他一看也先母亲鬓边的凤钗就认出了,那正是从前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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