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丸”甫一入口，先闻酱香。
乌婕介绍道：“俺老师教俺，这‘狮子头’其实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冷水浸丸，煨上好高汤，丸子下锅，用慢火清炖到酥软，端出来时再配最嫩最青的菜心，很能养胃！”
“另一种就是俺今天做的，‘红烧狮头’。肉丸斩好了，就下热油炸出一层焦壳，再用大酱、冰糖红烧入味，一锅起出，有香有色，最能饱腹。”
玄衣人不得不对此语表达认同，但她暂时还抽不出空。
——因为她已咬下了足有婴儿拳大的“肉丸”。
下一刻，醇厚的咸甜风味瞬间塞了她满嘴。
也不知道乌厨是如何料理的，拿芋头和山药做出了肉质，又有山菇增味、木耳添鲜，最后竟生生堆出层次分明、外韧内糯的肉香来。
玄衣人只一嚼，那“肉丸”就轻易裂出一线，往外迸出少许烫热的、香浓的汤汁；她再卷舌一抿，汁水立刻被锁在了她的齿下，与软嫩的“肉馅”拌作一团，乖觉地待尝。
玄衣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从一道菜中品出“顺服”来，但她不可避免地为此感到愉悦。
于是她慢悠悠地品尝起来，这回的感受更加真切：被浇淋了酱汁的壳是又韧又酥的，裹在里头的“肉”是既软且弹的，原材料的滋味若有若无，唯有粉糯与脆甜彼此交织。
每嚼一下，仿佛都有新的风味；每吃一口，都能品出后来的鲜压倒前面的醇。
如是这般，菜赶着菜，舌追着齿，直教人投入不已，意犹未尽。
乌婕看着玄衣人面上洋溢着的满足而不自知的微笑，悄悄低下了头。
她其实有点儿愧疚，因为这道菜的正宗做法，是能做出“狮头”的气势来的。
想做成也很简单：肉要选肥瘦相间的，料要选味足质高的，多多地准备，多多地用。
仔细料理一番后，最终得团出一个一掌才能勉强托出的巨大肉丸，旁人看一眼就受其气势所慑，断不会再有莫吴语那种“哪里像是狮子头”的质疑！
但是这菜不是乌婕自己吃，而是要献给玄衣人的。
以后者的身份之尊贵，肠胃之娇贵，体面之珍贵，“狮头”天降，只能叫她无从下手而已。
乌婕想，回头做给原四卿吃，就不必受此限制，一定要做大做大再做大，让他大大地吃一惊吧！
而且，到时有齐元在桌，再大的肉丸也可尽数吞噬，断没有浪费之忧。
乌婕自己想美了，那边玄衣人也将一丸吃尽，吃得很美了。
“我来奖赏乌厨。”她用手帕沾了沾唇角，大方地宣布。
她的意思是，此次给乌婕的奖励不用再走莫家的库房。但莫吴语看起来却并没有十分开心的样子。
乌婕应声称谢，而玄衣人又要了一丸狮子头，并对桌上人说：“既已开饭，任意取用就是。”
这也是玄衣人以往没有过的举动，三桌一餐，她从来都是将桌上菜肴一道一道轮流尝遍，浅尝辄止，绝不允许旁人随意打破她的规矩。
可如今规矩已不再是规矩，那么，某些基于现状的、乐观的料想，还能乐观得起来吗？
莫吴语心思渐深，手中筷子特意绕过了狮子丸与乌梅汤两道菜去夹别处，眼角余光则纳进了将它们亲手做出的厨子。
“乌唐”一无所觉。
她挑了两道最感兴趣的菜来吃，一道是祁厨做的彩荟羹，一道是不知道哪位厨子做的盐炙肉脯。
这也是第一桌上唯一一道纯荤菜，受其食材所限，基本不会被玄衣人施以目光。
而乌婕下意识觉得，这道菜天然存在劣势，却能被端上首桌亮相，想来必有不凡之处，值得一尝。
她挑起一块炙肉，大口咽下。
唔……盐粒撒得颗颗分明，哪怕是为了烘托口感，也实在叫人舌尖发苦。
即使排除了盐粒的角色，单说炙肉，用的火候也有些老，把肉脯烧得过焦，油气重而汁水少，算不得完美。
乌婕细细品味了一块，再不肯吃了。
玄衣人刚嚼下了第二丸，忽然注意到爱厨的动作，不由向她征询：“乌厨觉得这道菜如何？”
乌婕放下手里的彩荟羹，据实答道：“肉有些咸，做得老了。”
玄衣人指着她碗里的羹，缓声说：“那想来这羹不错，也与我盛一碗来。”
随从赶紧亲自上前服侍，黄夫人也忙抓着机会表现：“大人说好，定是好的，稍后且叫我也尝尝。”
玄衣人看了他一眼，莫吴语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嗤笑。
接着，莫吴语对走到黄夫人身旁听令的莫家侍从说：“我就爱吃老咸肉，夹几块。”
那侍从在家君和夫人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
反正黄夫人要用的羹，得先让贵人的随从去舀嘛。
他于是就低头先替莫吴语选了两块看起来成色最好的炙肉，恭恭敬敬送上。
莫吴语搁在眼前，拿筷子拨弄上头的盐粒，却没有吃，明摆着是给人找不痛快来的。
黄夫人咬了咬牙根，到底没有在席上发作。
玄衣人的六分精力都在菜肴上，剩下的四分里又让乌厨占去三分。
她喝了一口彩荟羹，也觉得这菜在色彩鲜艳中另有些说不出的风味，遂多用了几勺。
乌婕爽快喝完一海碗羹的工夫，玄衣人也勉强垫了垫肚子，对随从道：“换下一桌来吧。”
两桌中间的轮换比往日短了太多，莫吴语和黄夫人皆有些意外，“乌唐”亦朝上首投去了疑惑的视线。
玄衣人温声向她解释：“第二桌常有名厨出手，可以慢品。”
爱厨吃到不喜欢的菜肴怎么办？换更好的来。
又是一次逾矩，但在场的所有人好像都渐渐习惯了。
侍从们赶着上前收拾餐桌，另有疾足奔去后厨催促送菜。
那个得了黄夫人吩咐的侍从手速也快，赶忙在撤桌之前盛出一碗无人在意的彩荟羹来，送去给黄夫人。
黄夫人拿勺子在羹碗里搅了搅，觉得真是一步慢了步步慢，莫吴语这人净爱捣乱！
今日根本没能让贵人对自己更加另眼相看，他全然没有进食的兴趣了。
只是黄夫人不曾注意到，他面前的羹和莫吴语面前的炙肉奇异地彼此映衬，因为同样被主人忽视，而显出格外的般配来。
莫吴语倒是真顾不上什么炙肉，当然也顾不上黄夫人心中的自怨自艾。
侍从们在收拾桌子碗碟，再小心也不能做到全无声响，莫无语便在这样一片忙碌中，光明正大地盯视起了“乌唐”。
厨子倒是好厨子，能力越好越得用。不过，未免她忘记了谁才是捏着她短契的主家，或许得好好提醒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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