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无仙人,各有心论。
那时候的何观是不信这些的。
幼时郎中常给她讲述江湖术士的常见骗局,末了还要点她一句,“所谓鬼神奇说,多是人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假借捏造的故事,细想便知经不起推敲。切莫相信这些。”
所以何观也在郎中的熏陶下,坚信与人有关之奇景异象,大都是人所为之。
这道理简单,可就是有人装不懂。
台上的皇帝与方士面面相觑,不多时皇帝便被香灰刺激得猛烈咳嗽起来,口中的龙涎几乎尽数喷到了立在身旁的方士脸上。
何观见方士狼狈抹了把脸,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恭敬神态,想必是乐得这做这肉身喇叭。
香灰落地上积了一层,那方士才抬起头,却未代理口含天宪的皇帝发声,而是哼着意味不明的调子,从皇帝身边下到方才待的位置,路过其他方士时,还专门介绍了番这些奇珍异兽,甚至可以说“祥瑞”的来历。
何观就冷笑着看那方士睁眼说瞎话。
北方常见的白毛狐狸是祥瑞,山林间常能见着的白鹿是祥瑞,南方找来的毛色鲜艳的鸟禽也是祥瑞。还各个功效卓绝,不是帮忙带来了胜仗的消息,就是显灵助皇帝得了新的孩儿。
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事,却非要联系在一起,
无法信服如此逻辑的何观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突兀的异响在空荡的宫殿中回荡了数秒,引得对面的人皆是颇为惊奇的看着她,好似什么蒙昧野人第一听见人言一般。
等何观的笑声散去,那领头的方士才继续“表演”。
他拢了拢袖袍,一如街头卖艺的杂耍人士般,嬉闹着说了句,“仙子莫怪。除了这些祥瑞和仙童子外,也有化形神仙指引我们一二呢,”
说罢,何观便见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被他从袖中拿出。细碎的金光闪过,也不用怎么注意,便能见着那是一根套在脚上的链子。
那黑鸟扑腾一番,顺着方士手指的方向看向何观,张嘴一通怪叫后,清楚念道:“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1
八句四十字的短诗,却和何观记忆中的有所出入。
但鸟吐人言确实算是异象,尤其是一次能说这么多的,可何观不觉得这和神仙扯得上关系。
她看见那方士伸手抚摸着黑鸟的羽毛,嘴上说着“玄鸟真君”,脸上可见不到一点对“化形神仙”的尊敬。
何观又笑,比上次更大声,宫殿里的回声也重重叠叠,只把对面的人笑得心慌气促发热脸红。
虽然开蒙时何观跟着老童生学了不少天地君亲师的迂腐观念,但她可不觉得所谓的真龙天子与普通人有何不同。都得生老病死,皇帝也不特殊。
但她还有基本的教养,此前对皇帝也有模糊敬意,这会是全无了,只觉得殿上这一堆皇亲国戚和她遇见的平民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笑罢,何观可惜起之前声援她的儒生们不在殿上,否则自己该能和这方士好好辩上一辩,但此时自己势单力薄,就没必要出这个风头了。
“那我就问问你手上的神仙,求仙问道为所何?只为了化形成鸟困于世吗?”
“仙子,求仙问道,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所求之事不一样罢了。”
方士试图揭过此事,但何观没有回应方士的话,又追问道:“所以为何求仙?”
好似双方都认可了那黑鸟的神仙身份,何观不求方士证明黑鸟是神仙,方士也不求何观证明黑鸟不是神仙。
但身份之争并没有被回避,方才连诗都能背的化形神仙,回答问题也该不难。但那黑鸟只是怪叫两声,未能继续口吐人言。
方士则又说:“神仙乏了。”
“你怎知它乏了?难道你便是它么?”
几乎是直白说这方士是借能说人言的黑鸟故弄玄虚,那方士不敢反驳,忙不迭说:“不敢,不敢。”
何观依旧追问道:“所以为何求仙!”
问题虽简单,但不知为何方士发言时安静的大殿,一到何观出声就回声不断。
这会乍一声不知是对着那黑鸟还是殿上众人的质问,在回荡中竟像天上来的一般。
那黑鸟也被惊动,怪叫着扑腾起翅膀,试图离开方士,但脚上的金链却限制了黑鸟的活动范围,让黑鸟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挣扎中砸到方士身上。
方才那因能吐人言而渲染出的神秘之感彻底散去,何观也在心中肯定了,这由方士豢养的黑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便更觉得方才一番因这黑鸟而起的交锋显得格外可笑。
方士在何观的注视中狼狈地试图抓住黑鸟,至于他身后的人,则表情各不相同。
那几个坐在莲花垫上的仙童子或惊叫或哭闹,其中最大的那个则是大笑一番后流利说出了一句,“神仙若是如此,还不如做人自在!”
当真童言无忌。
往后又如何呢?
那日殿上的皇帝哀叹了几声,那方士被黑鸟撞得头昏没顾得上天子的情绪,叫在他脚下那一层的皇亲们取代了位置。
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在方士头上一番商讨,最终都同意他们此前认可的方士,实则是个惯于捉弄人心的骗子,那黑鸟也不是什么化形神仙,只不过是故意训练能背诵几篇诗词的类似鹦鹉的鸟禽。
不知是皇帝的儿子还是孙子的一位,快步冲向殿外,随后带进一队人马,将方士押了下去。
台上的诸位皇亲皆是一脸愤慨,嘴上翻来覆去都是要把这哄骗他们的方士大卸八块的恶毒话语。
但对于何观,他们的处理是想要她取代方士,一说为何观加授大将军之职,一说要何观担任国师。言语间对于何观的称呼,也终究逃不过仙人仙子那一类。
座椅上的何观也不管自己这话说得敞不敞亮,将袖子一展,朝台上做了个揖,留下一番“古人云,夫民,神之主也”之类的话,就离去了。2
这稀奇古怪的一遭,叫她感到莫名好笑。
她是医者,并不能算是饱读经书。
但何观依旧能记得幼时老童生教导她的那些经典中的话语。
所谓鬼神之事,上古之人便已得出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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