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巷,雍王府。
那日凤仪殿宫宴过后,刘聿洵因殿前失仪自请领罚,竟卧床数日难起。
按宫中隐规,这等杖责对皇亲贵胄素来宽宥,偏那日行刑之人却下手极重,直教他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才能勉强下床。
这外伤于多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刘聿洵来说也不算什么,真正让其心疼的是,原本已有转圜的漕运总督之位,也因此事没了可能。
就如众人皆知那般,万安城内执棋之人只有高居上位的刘祀。城中他人,谁敢稍有不从,便会失去进阶之机。
一个坏了他布局的皇子,自然没有为其浪费一枚棋子的必要性。
等好不容易能下床活动了,刘聿洵最先找来问话的便是李全胜。
“李副将,在明州之时,我何曾有让你给王姑娘送过这些礼?”
李全胜对今日早有准备,当刘聿洵将密报扔在他脚下之时,他并未有过多惊讶,只是顺势伏跪在地,认下罪责道:“臣知罪,臣甘愿受罚。”
随意躺坐在软塌之上,刘聿洵并未将目光落在李全胜的身上,而是盯着长几上摆着的一盆秋海棠,语气里除了冷漠之外还透着一丝倦惫。
“李副将不看密报便认下罪责,看来对今日已是早有准备。”他依旧盯着那盆秋海棠,冷言道,“我倒还在琢磨,这般拙劣不堪、一戳即破的伎俩,你李全胜素来机敏,这次又怎会行此昏招?”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可如今瞧着他眼底却多了几分疏离和防备,没了过去全然托付的信任。
“母妃纵是再神通广大,也绝非能掐会算。前一日王姑娘才刚回万安,隔日她便能知晓人家有了悔婚之意?”刘聿洵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像是自嘲般叹息道,“想来若不是李副将相助,母妃也没这个本事吧。”
“臣知罪!臣辜负殿下信任,失信于殿下,此乃大过。殿下无论降臣何等罪责,臣皆俯首领罚,绝无二话。”
“罪?你如此匆忙认罪,认的又是何罪?”
被刘聿洵如此一问,李全胜显然有些意外,便一时愣住,好一会才再开口回话道:“臣不该设计让范大人将明州粮价之事告知王姑娘。”
“错了。”刘聿洵摇摇头,语气淡然说道。
“臣不该将四和香之事暗示告知王姑娘?”
“四和香?”密报中并未有对四和香的记载,刘聿洵也稍显意外,反问道,“四和香又是何事?”
李全胜本就打算在王太初悔婚之后将明州城内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并未打算隐瞒。因此,即使四和香之事不便探得,刘聿洵未必知晓,他也将此事全盘说了个清楚。
“原来如此。如今看来,在王姑娘眼里,我怕不只是个为保自身权位、不顾百姓死活之人,竟也成了个精于算计、惯使手段的小人了。”刘聿洵苦笑一声,自嘲开口道,“可还是错了。”
“还请殿下明示。”李全胜回想再三,并没有未交代之事。
“临行之前,我给你下的是何令?”
“保护王姑娘,暗访漕粮行踪。”
“属下未能保护好王姑娘,属下愿意领罚。”
“你到如今仍不知自己所犯究竟是何罪。临行之前我授你两条军令,一要护王姑娘安好,二需暗访漕粮踪迹,这是军令!”刘聿洵扶着榻沿站起身来,身形未稳却已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气,他冷言问道,“李副将可还记得何为军令?”
“属下......”
“军令者,唯服从耳!纵此令损主帅、伤你亲近之人,亦需遵行不悖。此乃军令!”刘聿洵一把拽起趴在地上的李全胜,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怒目呵斥道,“我不必你考量立场、缠于储位之争,你是兵,只需守本分即可。况且你是在我麾下,只该听我的令、办我的差,而非听旁人言语、行旁人之事!”
刘聿洵目露凶光,他从未想过,出卖自己的,竟是自己最亲近之人。
“属下说过,属下愿担其罚。便是今日殿下要取属下性命,属下亦无半分怨怼。只是临死之前,属下尚有一言需向殿下禀明。储位之斗,向来是性命相搏,任何儿女情长的牵绊,都会变成拦路的石头。”李全胜的眼中毫无惧色,他任由刘聿洵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越收越紧,却半分退缩也无,只是一味恳切说道,“殿下,那日在明州,臣已是万般小心,奈何明箭易挡,暗箭难防,终究还是出了差池。王姑娘于臣有恩,今日臣即便是站在王姑娘的立场,臣也恳请殿下,莫要再将她卷入这般险境之中。”
刘聿洵攥着衣领的手缓缓松了下来,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李全胜的话半分没错。即使他百般提防,终究也有护不住她的时候,那王太初腿上的伤痕,便是最好的凭证。
“而今与殿下作对的不只是太子,赵相也因你与王家的关系,将殿下视为了眼中钉。殿下既已在陛下面前抗旨拒婚,何不顺着眼前这局面,这般既能保殿下无虞,也能护王姑娘安全。”
“父皇扶王抃上位的那一日起,王家上下,便再无一人是真正安全的。”
“殿下所言不差,可朝臣之争,向来不会轻易便祸及子女。但殿下若与王家联姻,那便是给王家添力,也是逼赵相行险啊。殿下,这其中关系你应当明白啊。”见刘聿洵并未阻拦,李全胜便继续说道,“此前,尚有陛下要殿下与王家联姻的旨意压着,殿下没的选。可如今抗了旨,殿下便不可再选错了啊。”
李全胜字字真切,话中句句都是利弊权衡的道理,半分没错,却也半分没有顾及刘聿洵的情非得已。
他曾自负地想要将她收作自己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还自忖有执棋者该有的冷静自持,却没料到,最先乱了阵脚的会是自己。
王太初若不是心甘情愿想嫁,他便没理由一厢情愿拉她涉险。
纵再不愿,也该想通。
他松开拉着衣领的手,转身到榻沿坐下,伸手招呼李全胜起来后重重叹了口气道:“王姑娘身旁的暗卫不能撤。”
“属下明白。臣已令巡防营日夜守在王府周围,她若离开王府半步,便有护卫近身相随,殿下尽管放心。”
“哼,倒是让你费心了。”刘聿洵冷哼一声,像是做完了选择,再开口时,问起的已是漕粮之事,“可有调查清楚,那些没有被运往万安的漕粮,究竟去了哪里?”
“臣本欲自码头查起,核验漕船是否尽皆满载,再循迹向上游追溯推算,可臣探访的结果是漕船尽皆满载。”原以为明州之行会有收获,却不想对方任何蛛丝马迹都未留下,李全胜迟疑了片刻,心中有些许不甘,猜测道,“彼时明州府码头商船官船纷乱一片。加之城中粮价飞涨,商船多有囤粮待价之举,挤在码头之上,或许是臣探得不全才错过了线索。”
“也或许是对方知道朝廷在查此事,所以暂避风头罢了。”
“属下亦觉得是狐狸收起了尾巴。”话到此处,李全胜似有了一丝迟疑,收了话头。
刘聿洵与他相处日久,自然听出他有话未说完,便抬眸问道:“有什么就直说。”
“属下在明州府盘桓数月,有一事深觉蹊跷,此事与越州粮商有关。”
“范金谦虽刚直不阿,却也是有能力的循吏良吏。然此番明州府粮价之争,明州官府竟被越州粮商逼得束手无策,可见彼辈确有过人手段。”刘聿洵眉头微蹙,话语中透着些许不悦。
他身为皇子,本是皇权与朝廷的象征。可在明州城内,朝廷竟被地方粮商逼得喘不过气,最终还得靠王太初破局,才能找回颜面。
“越州粮商确实手段过人,此番若不是范大人不顾一切将粮价推高,恐怕还未必能破了此局。”
“范金谦虽解明州之困,然其行事终属冒进,朝廷将作何定论,犹未可知。”想到此处,刘聿洵眉头愈紧,范金谦固然“可恶”,他却也无法坐视不管,半晌才沉吟道,“如若有好事之人参奏范大人,你可知要怎么做?”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刘聿洵点点头,交代完范金谦之后才再开口问起,“你再接着说越州粮商之事,是何事让你觉着蹊跷?”
“此番明州粮价之争,属下亲历其间,最觉诡异的是,这江南粮食命脉,竟尽握于越州粮商之手,而非朝廷。故而,属下冒昧推断......”
话至此处,李全胜便再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你是想说越州粮商和漕粮案有关?”
天下良田岁产之粮,皆有定数。若未运抵万安城,必是去了别处。而眼下江南储粮最丰者,非越州粮商莫属,此乃明摆之事。
将事情前后串联,李全胜生此疑心,亦是合情合理。
“这只是属下的猜测。”
“江南虽远离万安城,可越州府粮商的能耐,我久有耳闻,只是我所听得的,尽是他们开粮仓、稳粮价的善举。”刘聿洵默然片刻,垂眸似在凝神思忖,再抬眸时,嘴角已牵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他冷笑道,“此番若不是你与太初亲临其间,将那些粮商狠狠挫退,逼得他们铩羽而归,怕是这桩事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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