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主脾肺,少阴主心肾,厥阴主肝与心包。此三经皆与人的健康和生死息息相关,三经皆绝,可还了得?
医师更是直言,此病药石罔治,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一年……
知蘅来不及细想,径直晕了过去。
原为欢庆而设的午宴到此戛然而止。再睁眼时,她人已在自己的濯缨阁中。父母兄长俱关切地围坐在榻边,见她醒来,皆松了口气。
视线相触,烛光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挂着着悲伤,连在宫中担任羽林郎平日不得归家的胞兄亦赶了回来……知蘅一阵恍惚,樱唇轻抿,眼眶里顷刻又盈满泪水。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
她真的要活不长了。
“阿兄……”
她喃喃唤了兄长一声,眼泪却顷刻滚落:“阿兄!”
顾不得父母在侧,她扑过去,眼泪滚滚而下,在最亲近的兄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陆知远也不由落下泪来,回抱住妹妹。
“没事的。”他哽咽着安慰,“明月珠不会有事的……”
“不是说好,等阿兄当上了西域都护后,明月珠要来辅助我吗?不会有事的,阿兄给你请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材,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拿二人幼时的约定来激励她——当年,父亲曾问起他的志向,他说愿替国朝安定凉州、抚定西域。父亲很生气,训斥他“不务正业”。
妹妹听见后,却悄悄拉住他说这个志向很好,她也要学西域三十六国的语言做他的左膀右臂,永远也不和他分开。
尽管,随着年岁渐长,他们都明白这愿望不可能实现。就像他没可能反抗家里的安排投笔从戎一样,妹妹也不会有除联姻他族之外的第二种命运。但此时提来,也是想让妹妹振作。
兄妹二人如此亲密,这于礼不合,陆简张口欲斥,却被红着眼眶的妻子一拉。他神色晦暗,与妻子一道离开。
不合就就不合吧。陆简有些感伤地想。
明月珠最亲的就是她两个兄长了,若知远和知言能令她心扉稍开,比起女儿的身体康健,一时的不合礼数又有什么呢?
屋内,知蘅已在兄长怀中哭了个够,堂兄陆知言亦安慰着她:“阿蘅莫怕。”
“这只是徐医师的一家之言,兴许只是误诊呢?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他治不了,别人未必不行。你先不要难过,长兄一定为你遍访天下名医,早日治好你……”
知蘅鼻子一酸,感激地看向堂兄:“谢谢长兄。”
内心却十分灰败。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平生就说过别人一次坏话,还能叫旁人听见。误诊这种只可能出现在话本子里的美事,又怎么可能降临到她头上呢?
再说了,昨日“风寒”的症状与发作的时辰都和医师所言都分毫不差,可见她是真的生病了啊,长兄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
这样想着,心脏处又蔓过一阵一阵的抽疼。完了,她绝望地想,呜呜呜心脏好痛啊,她果然有病,果然活不长了!
“对了,”陆知言又道,“还可以去问问谢明允,他的外祖父是南阳有名的杏林圣手,兴许会有办法。”
谢明允?谢怀谌?
听到这个名字,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知蘅脸色一变,猛然摇头:“不不不,还是算了……”
她眼眶里还盛着泪,摇首间便如珍珠纷纷而落。陆知远不解:“怎么了?”
知蘅不言,脸上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怀谌……京中那位闻名遐迩的玉树郎君,出身四世三公的大族颍川谢氏的嗣子,高密侯世子,与她有些龃龉。
确切来说,是她单方面对他的龃龉——去岁,梁太后在宫中开办四姓小侯学,用以教授外戚子弟。她被自幼相识的太后侄女梁妤叫去伴读,不仅要完成梁妤的所有功课,还常要替她端茶倒水、揉肩捶背,与仆人无异。
知蘅本不愿,可碍于梁家的权势和长辈的叮嘱,却不能拒绝。只得日复一日夙兴夜寐不辞辛苦,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
事情就发生在一个散学的雨日。
那日大雨滂沱,家里接她的牛车还未至,她没有带伞,和云摇狼狈地躲在某处废弃宫苑的屋檐下躲雨。春风吹拂着冰冷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鞋袜,也无限放大了她连日来的委屈,她便忍不住抱怨起这段日子的辛苦与梁妤的仗势欺人……
谁知,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散在万点空濛雨声里,如同苍穹之上传来的丝竹,清沉,渺远。
此人便是谢怀谌。
他正立在她们东南方向的复道之上,披一件雨氅,身姿挺拔修长。
姿容状貌,虽全模糊在濛濛烟雨里,然其身姿风仪皆是不凡,有这一泓烟雨作衬,朦胧淡雅,更似神仙中人。
应当说是赏心悦目的,可知蘅彼时完全陷在说人坏话叫人听见的羞窘中,根本无心欣赏。
口舌乃是女子大忌,她畏惧此事会影响家族清誉,也畏惧他会将此事告知梁妤,回去后担惊受怕了半夜,于次日散学时分冒险找到下值的他,想要解释。
那是知蘅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这位常常出现在梁妤口中、家世清贵又俊美无俦的神仙人物,听闻京中许多贵女都暗自倾心于他。
他也的确长了张好脸,俊美昳丽,眉目如刻画。
只是那张脸上的冷淡着实令人讨厌——他说:“我想女郎误会了,我并不认得女郎,也不知女郎说的是谁。昨日经过实属无心,不曾听见什么。”
“不过女郎既然不愿,为何不直接拒绝?表面笑脸相迎,背后却说人不是,如此行径,实在令人难以苟同。”
说完这句,他再一次扬长而去,没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
知蘅气坏了,由此认定这是一个高傲且目中无人的家伙。回家之后,她就在她专用来吐槽的日录里记了一笔:今朝被狗咬,甚不怿!
是的,她有一本日录,包着《论语》的书皮藏在一堆经书里、实则却是用来吐槽每日生活琐事的日录。
譬如家中管她管得太严啦祖母偏心啦,不想日出时分就得起来温书想多睡片刻啦……杂乱无章又十分琐碎,但用来骂人,这还是第一次。
从此以后,她就单方面讨厌上了他。
思绪回拢,知蘅忙摆手拒绝:“男女有别,素昧平生,怎好去劳烦人家?还是算了吧。”
她讨厌谢怀谌,谢怀谌肯定也讨厌她。若是知晓她患病,他会不会落井下石,把她患病说成是她背后说人的报应?
况且,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长兄,我明日还是要去宫学,对吗?”
方才忙着伤心倒将这事忘了。徐医师说了,她这病虽然不能痊愈,但前期除了每日隅中、人定两次特定时期的发作,平素与常人无异,以药材滋养着即可。
因此,如今宫学开馆在即,祖母应当还是会命她去,以免让贵人觉得他们陆家是在装病拒绝与其往来。这样,可就彻底得罪天子一党了。
这于她如今的身体而言自然不好,但与整个家族的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祖母,一向是以家族为重的。
陆知言一时未言,眼中的担忧却如脉脉清泉流淌。知蘅瞬然明白过来,木然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没事的。”
妹妹瞧上去半点也不意外,陆知言心头倒愈发难受起来,道:“你放心,且先去。等过些日子,为兄就以你患病为由帮你告假归家……”
*
是夜人定时分,恶寒发热如约而至,再次验证医师的诊断。
次日清晨,知蘅乘车入宫。于食时过半时分步行抵达设在南宫的宫学入口。
她将文书递予看门的小黄宦察验,不想对方却十分惊讶:“不对啊,我们今日接到的入学名单里,并没有女郎的名字啊。”
没有她?
知蘅一头雾水。
先前已经颁下文书,此后也未收到取消资格的诏令,怎么会临到报道才说没有她呢?
“原来是陆家娘子。”
这时门中又另走出一名品阶稍高的宦官,似是负责相关事宜。
“忘了与娘子说了,先前的人选名单里下来后,乡主又从名单里划去了一两人的名字,嘱咐宫人携礼上门致歉。想是近来事务繁忙,那些懒骨头就把这事忘了,倒让您白跑一趟。”
知蘅讶然。
宫里的宦官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忘了?
至此,她已反应了过来是叫人摆了一道,虽不知真相为何,但撤选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笑祖母连她生病都不顾了,千叮万嘱要她入宫伺候好贵人,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呢?
一股愠怒之气直冲胸腔,她强颜笑道:“那我先回去。”
“奴送您。”
回去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一群绮罗珠履的女郎,为首的正是梁妤。见她自宫学的方向来,十分诧异:“陆知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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