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的拍摄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剧组里有人闲磕牙,说这京剧好比是琉璃盏,装的是王侯将相的酒;川剧呢,就是土陶碗,盛的是市井巷陌的茶,讲的就是俗世里的机锋与算计。
陈声和坐在监视器后看着,觉得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若说京剧是工笔重彩的帝王图,那川剧则是描摹世情的风俗画,精髓全在一个“诈”字,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而李霄川在镜头前,简直把这“俗世”演活了。
他的唱腔清越激荡,身段更是漂亮。翻身、亮相,每一个动作都完美的卡在鼓点上。
连后台那位一直眯着眼喝茶的老团长,李霄川的每场戏都会放下了他那把紫砂壶,跟着板眼,在膝头一下下拍着,听得入了神。
然而,陈声和却盯着监视器慢慢皱起了眉,高清镜头不会说谎,每次水袖翻飞时,李霄川的右手腕都会微颤一下。
他在忍痛。
“Cut!”陈声和突然喊停,“休息十分钟。”
场务们面面相觑,这位以严格著称的导演很少中途叫停,但这几天,喊“Cut”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李霄川撩开戏服下摆跳下舞台,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汗:“陈导哪段不满意?”
陈声和没理他,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目光落在不由自主揉按的右手腕,这才压低声音:“你手怎么了?”
“陈导观察挺仔细啊。”李霄川低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卷起戏服袖子。小臂内侧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紫,在皮肤上分外扎眼。
“昨儿排练新动作没控制好力道。”他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不影响拍摄。”
陈声和盯着那道淤青,胸口发闷。
大学时李霄川也是这样,练功受伤从不喊疼,有一次骨裂还硬撑着演完才去医院。
当时陈声和气得三天没理他,最后被李霄川堵在琴房,抱着哄了半天才肯说话。
“处理过了吗?”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李霄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地往前一步凑近,妆的油彩味夹杂着熟悉的须后水气息扑面而来:“陈导现在问这个,算公事还是私事?”
陈声和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腰抵上了监视器支架。
呼吸交错,陈声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香,还是当年那款,只是前调的柑橘味没了,剩下的全是苦寒的木调。
当年还是他替他选的。
“职业操守。”他别开脸,“拍摄期间演员受伤会影响进度。”
李霄川嘴角扯出个笑,转身时戏服蟒袍扫过摄像机三脚架:“那您真是多虑了。”
他走向舞台的步伐依旧稳健,只有自己清楚,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被掐得有多疼。
……
收工时夜已经很深了,片场的人陆续散去,只剩几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
陈声和检查完最后一段素材,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头时,目光无意间扫到露天戏台边,李霄川还站在那里,斜倚着朱漆剥落的柱子,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出他瘦削的下颌线。夜风掠过,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陈声和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他走去。
“还没走?”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太多了。
李霄川吐出一口烟,没看他:“等车。”
沉默又在两人之间蔓延。
夜风裹着烟味飘过来,陈声和想起大学时李霄川第一次抽烟,是在他们吵架后。被他抓到在天台偷偷抽,这人被劣质烟呛得眼眶发红,还梗着脖子说“哪个爷们儿不抽烟?”
而现在,他夹烟的姿势熟练的很。
“你以前……不抽烟的。”陈声和低声说。
李霄川嗯了一声,烟嗓沙哑:“陈导记性真好。”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簌簌落下。其实并不是他不抽,是和他在一起后就戒了,陈声和不喜欢烟味。
“你呢?”他突然轻声问,“胃病好了?”
陈声和犹豫着点头。
李霄川又追问:“还熬夜?”
“……偶尔。”陈声和只能这样说,毕竟导演这个职业,不熬夜不可能。
“咖啡还是每天三杯?”
陈声和张了张嘴,忽然就出不了声了。
那些细碎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在意过。可李霄川记得,全都记得。
他呼吸都放轻了,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像在小心咽下什么话。
过了会儿,才声音低低地冒出一句:“……现在改喝红茶了。”
李霄川轻笑一声,把烟头碾灭在水泥柱子上。
“挺好,”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潮汕人嘛,养胃。”
话里带着刺,可陈声和却听出了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远处车灯亮起,按了声喇叭,李霄川直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走了。”
他转身的瞬间,陈声和突然开口:“李霄川。”
那个背影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药记得涂。”夜风卷走这句话,也遮住了声音里那点发抖的尾音。
李霄川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最终还是在齿间辗转,没能说出口。
陈声和望着那个彻底消失的方向,本以为早就麻木的心,此刻却清晰地痛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玻璃碴子,从里到外缓缓地碾过。
重逢到现在,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与挣扎,到头来都映照在了那两句话上……
相顾两无言,余温心中煎。
尚未语,舌底先泛痛;欲展颜,笑意已荒芜。
最终,他只得颓然地移开了视线。
……
拍摄越来越顺利,剧组和川剧院合作度过了初期的摩擦期,居然也没发生过那些“听说”中可能会出现的麻烦事儿。
今天的拍摄安排在川剧院的档案室,主要拍一些老一辈艺术家留下的戏服和手稿。
一进门,樟木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就扑鼻而来,有种说不出的年代感。
陈声和到的时候,李霄川正俯着身子,凑在徐爷旁边认真听他说戏。
老琴师枯枝似的手指戳着陈旧的工尺谱,见他进来眯着眼睛笑:“陈导早啊,我们霄川昨儿熬大夜,就为了把今天的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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