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祁云耀是被山间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时值清晨,薄薄的晨雾缭绕在山林间,带着浓重的湿气。发丝上凝结着一粒粒细密的小水珠,水珠顺着发汇聚,最终滴落,砸在已然脏污不堪的衣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形湿痕,那股凉意仿佛能穿透布料,直抵肌肤。
他费力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唯独手心除外。
下意识地翻转手掌,掌心的血肉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狰狞不堪。伤口早已疼到麻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迟钝的、被异物包裹的滞涩感。
祁云耀咬紧牙关,扶着冰冷的山门石壁,挣扎着缓缓站起身。连日的奔波与心力交瘁让他眼睛发胀得厉害,头脑也昏沉不已,视线一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山门,和昨日并无二致,依旧死死地关闭着,纹丝不动,仿佛隔绝了所有希望。
他缓缓俯身,将脸颊贴了上去,试图感受门后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
然而,除了偶尔掠过林间的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门后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祁云耀踉跄着后退几步,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扇门上,满是不舍与不甘。最终,那份不甘还是化作了决绝,他狠了狠心,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山下走去。
重新回到山下,祁云耀立即钻进了天机阁的青云驻地。一进门,驻地内的天弟子们便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面色憔悴、衣袍脏乱,掌心还带着重重的伤痕,像个受了大委屈的疯子。本来还以为又是一个“被宗门师兄师弟为卖货而伪装师姐师妹欺骗”的可怜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后,一小部分胆大的弟子先上前,小心翼翼地想稳住他的情绪;另一部分则悄悄溜去后面,急着找驻地主事长老来平事。
长老赶到时就见那位传说中凶神恶煞,面如死灰,恨不得拖着全宗门下地狱的客人,将满当当一袋钱哗啦洒在桌上,然后麻木的眼睛一转直面他,问道:“你是这的主事人吧?我想进青云剑庄,你有办法吗?”
长老一听这话,顿时灵光一现,心里立马清楚了他的来意——多半是为了青云剑庄已逝的那位,想来又是段没结果的情伤。他连忙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陪着笑辩解:“客人这可为难我了!我就是个小驻地的负责人,平时全靠剑庄照拂生意,如今剑庄封山出事,我们哪里有办法进去啊?”
说着,他见祁云耀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戾气也越来越重,生怕这疯子一下子大喊着“谢青死了我也不活啦!我要拉着你们陪葬!”然后掏出某种火药带着他们一起去陪谢青。
长老求生欲极强,连忙话锋一转,松口给出了建议:“不过,客人要是真的心诚,非进不可,不如去问问我们天机阁总部?总部设在东海,由肖家人主管。肖家人的本事可比我们这些分驻地的大多了,人脉也广,说不定他们真有办法能让您进去。”
祁云耀闻言,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默默将桌上的钱收好,象征性地留下一部分作为谢礼,便不再多言,转身又马不停蹄地往天机阁总部赶去。
这一路又是四天的奔波。从青云山麓到东海之滨,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心头的焦灼与那丝渺茫的希望,如同两簇火焰,反复炙烤着他本已脆弱的神经。
当他抵达东海时,整个人已经瘦得完全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紧紧地贴在颧骨上,眼眶也因缺少睡眠而发青下陷,看上去仿佛一具行走的骷髅。连往日里乌黑顺亮的头发,都因这几日的煎熬,悄悄生出了好几根刺眼的银色,掺杂在凌乱发辫里,显得格外凄惶可怜。
祁云耀马不停蹄赶到天机阁总部,这里的规模远比青云驻地宏伟,到处都是奇巧的机关偃甲,弟子们行色匆匆,讨论着各种精巧的设计。
肖严谨恰好不在,接待他的是几位值守弟子。弟子们见他面色憔悴、衣衫褴褛,又听闻他想进封山的青云剑庄,个个愁眉苦展。
几人围坐在一起商议,不过半日功夫,就提出了几十上百个法子,可每一个法子刚说出口,就被同门找出疏漏,一一否决。祁云耀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光芒随着每一个提议的出现而亮起,又随着每一次否决而黯淡。
其中一位据称是掌门小徒的师兄,甚至起身将他的请求禀报给了掌门。可没过多久,就哭丧着脸回来了,无奈地说:“掌门也没办法,青云剑庄封山时设下了大阵,咱们的偃甲鸟飞不进去,能钻地的地龙也无法穿透,除非能破了这大阵,否则天机阁实在没辙。”
祁云耀心有不甘,又在天机阁多待了几日。随着参与讨论的弟子越来越多,提出的方法也愈发繁杂,可最根本的难题始终没能解决——如何破除青云剑庄的护山大阵。
天机阁弟子素来钻研机关之术,对阵法一道知之甚少,纵有巧思,也无从下手。
僵持之际,一位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师兄开口提议:“哎,道友,不如你去凌云阁问问?凌云阁的尹无霜刚和青云剑庄的谢长泽定亲,说不定你去求一求她,或是攀一攀凌云阁的关系,若谢长泽愿意见尹无霜,你或许就能趁机混进剑庄。”
“你这办法不行!”一位快人快语的师姐当即打断他,“听我的,去玉虚仙宗!那里遍地都是半仙,定然能找到几个精通阵法的高人。到时候你诚心求告,他们未必不肯出手相助。”
“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仙宗里头哪个是好相与的?都是一群鼻孔长在脑门上的东西。”另一位弟子撇撇嘴,转头瞥见祁云耀狼狈的模样,连忙讪笑着补充,“我说话比较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哈道友。只是你这副模样,恐怕连仙宗的山门都进不去,还是按那位师兄说的,去凌云阁更靠谱些。”
“要我说,不如直接去西门!”又有弟子插话,“我听我师妹说,青云剑庄那位谢重楼,每年都会去西门一趟,定然和西门交情不浅。虽说他犯了大错,但西门家大业大,说不定有办法能联系上谢长泽。”
“若要绕这么大的弯子,不如去药王谷找灵枢谷主!”有人打趣道,“咱们东海的都知道,玉虚仙宗的风掌门最讨厌他,他也最看不上风幕卿。你就去跟灵枢谷主说,你想给风幕卿下绊子,说不定灵枢谷主心情一好,就愿意带你闯仙宗,到时候再按师姐说的,找仙人破阵!”
这话一出,围坐的弟子们纷纷哈哈大笑起来,可瞥见祁云耀依旧木着脸、僵坐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笑声又戛然而止,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多谢诸位。”祁云耀缓缓站起身,给在场每位弟子都分了些银钱作为答谢,随后便背着剑、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天机阁。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个嘴快的开口道:“这位道友背上的,好像是把重剑?他难道是西门来的?”
“说不定,他就是师妹说的、谢重楼每年去西门要见的人?”
“妈呀,不会这么巧吧!”
众人正窃窃私语,就见一个高挑身影从大门走进来,正是归来的肖严谨。几个相熟的弟子连忙上前打招呼,还问他有没有遇见一个刚出去的西门弟子。肖严谨摇了摇头,见这边围了不少人,便笑呵呵地凑过来,听完弟子们的叙说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西门来的,要去青云剑庄?”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他席地而坐,瞬间神采飞扬,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说到西门和青云剑庄,我就不得不给你们说一段往事了!这是我太爷爷告诉我的,传说以前,西门里头有一位女眷,是谢青掌门的知己呢……”
权衡再三,祁云耀决定先去凌云阁。从前和尹无霜怎么说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即便不算深厚,也终归是一份香火情。若是实在无计可施,他甚至可以放下尊严,坦白自己对谢重楼的心意,说不定还能和同样心系谢长泽的尹无霜,生出几分异样的“妯娌”情谊,求她出手相助。
一路奔波,终于赶到凌云阁。此地仙气缭绕,楼阁精致,弟子们衣着华贵,神态间自有一股傲气。祁云耀说明来意后,却被守门弟子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冷淡地告知,尹无霜师姐早已外出游历,归期未定,让他不必再等,自行离去。
祁云耀不肯死心,便在凌云阁地界内找了地方暂住,一等就是两天,可尹无霜始终没有露面,反倒只有一辆辆装饰华丽的灵兽车,频繁进出凌云阁山门,往来不绝。
他满心疑惑,不知这些灵兽车的来历,便循着踪迹,找到了凌云阁地界内的天机阁分驻地。一番软磨硬泡后,才从分驻地弟子口中打听出真相——
尹无霜根本没有外出,自始至终都在宗门之内,只是刻意闭门不见任何客人。那些进进出出的灵兽车,载着的都是她那十几位曾经的“预备恋人”,皆是凌云阁掌门为了哄伤心的尹无霜开心,特意从各地召来的。
天机阁弟子还悄悄透露,青云剑庄刚封山那几日,尹无霜就曾亲自去过剑庄,和他一样被拒之门外,在山门口哭了整整两三天,最终只能狼狈返回凌云阁。后来掌门特意传信给谢长泽,希望能见面商议,却被对方断然拒绝,尹无霜本就伤心欲绝,如今更是终日守在自己的院落里,连掌门都不愿意见,自然没空理会他这个不速之客。
得知尹无霜闭门不见的真相,祁云耀心头再次被失望笼罩,眼底刚燃起的微光又黯淡下去。但他不敢久陷失落,稍作调整便敛去愁绪,郑重谢过天机阁弟子后,转身便朝着玉虚仙宗的方向赶去。
该说不说,玉虚仙宗不愧是现世最古老的宗门。刚一踏入其地界,祁云耀便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此地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仙鹤在云间飞舞,楼宇错落有致,隐于山林之间,往来行人,即便是凡人,也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与外界截然不同。可还不等他从这般景象中平复心神,一盆冷水便兜头泼下。
仙宗果然如外界传闻般门槛极高,连负责洒扫的仆役,都皆是半仙。光是山门处值守的仙人就有二十余人,个个身着统一的云纹道袍,神情肃穆,目光如电。
他们一见祁云耀这衣衫褴褛、浑身狼狈的模样,眼底便不自觉地露出微不可察的嫌弃之色;待听闻他是来寻仙宗弟子求助破阵时,更是有几位年轻仙人直接嗤笑出声,语气里的不屑与傲慢毫不掩饰。
还是领头的那位仙人,尚且维持着几分表面的和善,详细询问了他要找的人的身份。听完他的描述,那仙人心里似乎有了几个人选,脸上却挂着客套的微笑,发问道:“你可有那人的信物或联系方式?”
祁云耀摇了摇头。
“那人是否事先答应见你?可有预约?”
祁云耀再次摇头。
几番追问下来,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最终不等他们说话,自己灰溜溜地就转身离开。
走投无路之下,他又去找到玉虚仙宗地界内的天机阁驻地,希望能从这些弟子口中套些有用的消息。可刚一进门,他便察觉到不对劲——这里不同于其他地界天机阁的热闹欢快,反倒死气沉沉,弟子们个个神色恹恹,没了往日的热心。
祁云耀见状,索性做起了“散财童子”,给在场弟子分了些银钱。果然,收了钱后,他们的脸色才稍稍缓和,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其中一位弟子开口说道:“你要找的人,我们大概知道是谁了。不过他们现在应该不在仙宗里头,前不久有师兄亲眼看见,仙宗有灵兽车驶往青云剑庄,车周的帷幔被风吹起过一瞬,他们就在车上,还和风幕卿一起。如今这么久没回来,想来是已经进入剑庄了。”
闻言,祁云耀心中瞬间燃起希望,顾不得多做停留,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青云剑庄。抵达山门前时,护山大阵依旧完好无损,却能清晰看到山门有过开合的痕迹。他不肯放弃,又在山下守了十几天,日日翘首以盼,夜夜辗转难眠。
终于,在某日清晨,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山间的寂静。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群鹊鸟驮着一辆白玉打造的小车,缓缓从空中掠过,车周垂落的层层帷幕,随风轻轻摇曳。
他急忙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风掌门!请留步!求您帮帮我吧!求您带我进青云剑庄!”
拼尽全力追出去几千米,可那辆鹊车却始终没有停下。慌乱之中,他只隐隐约约看见,帷幕后方,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庞似乎朝他瞥了一眼,旋即便转了回去,再也没有理会他的呼喊,任由鹊车载着,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此刻已然走投无路,祁云耀却仍不肯放弃,只能徒劳地抓住每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又折返回玉虚仙宗,拼尽全力求见风幕卿,可到最后,连人的衣角都未曾见着,便被守山弟子以“掌门清修,不见外客”为由,无情地拦下,甚至连山门都未能靠近。
无奈之下,他转而赶往药王谷,希望能求得灵枢谷主相助。可无论他如何哀求,守门的药童都用各种理由搪塞,一会儿说“谷主在炼丹,不见外客”,一会儿又说“谷主云游去了,不知何日归来”,始终不肯让他入内,更不肯代为通报。
到了最后,他甚至抱着万一的希望,去了禅宗寻求帮助。可禅宗的和尚们一见到他,竟像是见了鬼似的,个个神色怪异。勉强将他请入寺内,奉上一杯清茶,可还坐下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禅宗内部忽然莫名地开始地动山摇,大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碎石滚落,和尚们顿时乱了阵脚,连忙客客气气、却又无比坚决地将他请出了山门,连连道:“阿弥陀佛,施主与我佛门……缘分未到,还是请回吧。”
祁云耀失魂落魄地坐在禅宗山门前的石块上,缓缓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压抑多日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手心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先前去药王谷的时候那守门的弟子见他受伤特意给他送了些伤药。
盯着手心狰狞的伤口,不由得泛起委屈。
“谢重楼,谢重楼——”他声音哽咽沙哑,整张脸都皱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砸在手心的痂皮上,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痒。
“你一定没有死。”
祁云耀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片刻后,他又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你一定没有死!我会找到你的!”
说着,他猛地从石头上站起身,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干净脸上的眼泪。他猛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压下心底的委屈绝望,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转身再次踏上了征程。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执着于硬闯青云剑庄寻人,而是悄悄转换了方向——他要先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谢重楼为何会被传出弑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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