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青云山。
谢和回到他与谢璟同住的小屋，谢璟明明已经看见了他，却故意立刻翻转身子，用被子蒙住头，显然还在为晚上谢和多吃掉他半块枣糕的事生气。
“阿璟！”
谢和没皮没脸地凑上去，一把掀开被角钻了进去，伸手就去挠谢璟的胳肢窝。谢璟不愿跟他闹，只是躲闪着，瘪着小嘴不吭声。
谢和见状嘻嘻一笑，从衣兜里摸出一整块完整的枣糕，递到他面前：“小气鬼！以后我再也不吃小气鬼的东西了！”
“哼！本来就没打算给你吃！是你抢我的！”
谢璟连忙把枣糕抢过来，生怕谢和再反悔抢走，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谢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吃得香甜，心里原本也是欢喜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小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谢璟瞧他这副模样，含糊不清地问：“肿么啦？”
“我跟你说个事！”谢和压根没打算隐瞒，“刚才师兄来找我了，说明天要带我们下山去玩，但是……但是……”
谢璟瞬间就懂了他的顾虑，同样皱起眉，梗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黏黏糊糊地开口：“他？不该是师姐吗？”
“对啊！就是他说的，还让我们别跟师姐和师傅说，说要给我们买好吃的！”
“可他不是不喜欢我们吗？”
“对啊！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唔……”
两个小孩子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谢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谢璟：“但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兄其实也是很喜欢我的！毕竟所有人都喜欢我！只是他不好意思说而已。而且师傅不是说了吗，师兄是妖怪，难免有些行为和我们不一样，说不定在妖精的习惯里，对喜欢的人，就是爱搭不理呢！”
谢璟上下瞥了他一眼，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我就挺不喜欢你的。”
谢和两眼一瞪，伸手又要去挠他，谢璟连忙护住腋窝往远处挪了挪，继续道：“可他喜欢师姐就不是这样的啊！他喜欢师姐，就给师姐送衣服送首饰，还把自己蜕的皮送给师姐。”
“唔……”谢和沉默了，“那你说师兄为什么要找我们呢？他又不喜欢我们，带我们下山玩什么呀？”
谢璟也跟着沉默，一时说不出话来。
忽然，谢和眼睛一亮，猛地凑到谢璟身边。谢璟大惊失色，手上更用力地护住胸口，显然平日里没少被惨遭毒手。谢和见状也没有胡闹，只是把嘴贴到谢璟耳边，悄声说道：
“你说，会不会是师兄喜欢师姐，要给师姐买礼物，又不知道买什么，才把我们俩带着一起下山去挑啊！毕竟师姐最喜欢我们了！”
“这个有可能！”
谢璟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一松。
就这么片刻的松懈，谢和立刻抓住机会，猛地出手，邪恶的小手径直伸向谢璟腋下。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在床上滚作一团，笑声满屋子乱窜。
翌日。
两人刚洗漱完毕，就看见一个高挑的男子已经等在屋前了。
两人一愣，随即立刻笑嘻嘻地开口打招呼：“师兄！”
谢林闻言转过身，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深处有一抹暗色悄然划过。他立在原地，等两个小孩走近了，才开口问道：“又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
谢和与谢璟异口同声地答道。
“那走吧。早点下山，早点回来。”
谢林全然不管两个小孩子能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看着他这副急匆匆的模样，谢和与谢璟更加笃定了昨夜的猜测——这么着急，一定是急着去给师姐买礼物呢！
两人凑在一起咬耳朵，时不时有忍不住的细碎笑声漏出来，又连忙慌忙捂住嘴，压低声音嘿嘿偷笑。
谢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所以两个小孩子谁也没有看见，他此刻脸上那一片冰冷的神色。
也正是因此，当谢和与谢璟发觉这条路根本不是下山，而是愈走愈偏、直往深山密林而去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谢和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攥着谢璟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兄……我们不想去玩了，你、你带我们回去吧……”
谢璟纵然也怕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挡在谢和身前，声音里裹着哭腔：“师兄！你要干什么啊！”
谢林步步紧逼，两个小孩拖着发软的腿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虚空，退无可退——在身后的，只剩万丈高崖。
两人这才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两张稚嫩的小脸瞬间惨白无比。
谢林始终一言不发，缓步逼近。
而下一刻，他那双暗波流转的眼眸里，瞳孔骤然拉长，上下两端变得尖锐如针，行走的双腿渐渐粘合，化作一条泛着幽冷光泽的灰白蛇尾。
不等两个孩子发出惊叫，那蛇尾便轰然横扫而来，狠狠抽在他们面门。
“啊啊啊啊——！”
稚嫩而慌乱的惨叫划破山林，谢林却连一眼都未曾多留，摇曳着蛇尾，漠然转身离去。
两人原本是要直接摔死的。是谢璟在坠落之中，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惶，用自己的衣袖缠住陡崖上横生的枯枝，稍稍延缓了下坠的势头。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两人依旧在飞速往下坠去。
他望着攥着自己、涕泗横流的谢和，心底忽然下定了某种念头，手上猛地加力，即便指甲被生生掀翻，也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他低声道：“抱紧我。”
谢和乖乖地死死抱住他。
谢璟猛地发力，衣袖堪堪挂在了一截树杈上，两人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可那枯枝纤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树枝即将断裂的刹那，谢璟忽然轻声说：
“其实我也是很喜欢你的。”
谢和脑中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弄懂这句话的意思，下坠便再次开始。
谢璟用尽全身力气护住谢和的脑袋，早已断裂的左手不顾剧痛，死死将人扣在怀里。两人从枝头坠落，贴着近乎垂直的坡面不断翻滚。
翻转之间，谢和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渐渐绵软，可却像谢璟还活着一般，始终维持着那个护着他的姿势，分毫未松。
谢和痛哭流涕，哭声在翻滚中被撕得支离破碎。
谢璟的手软得像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了，谢和感觉到那怀抱渐渐松动，便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抱住谢璟，死活不肯让两人分开。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恨自己答应了谢林的邀约，恨自己害死了谢璟。
“轰——”
一声巨响，两人狠狠撞上矗立在林间一尊石像里，滚落终于停止。
石像应声碎裂，暗金色的光芒翻涌而起。可谢和已经全然顾不上这些了——一块尖锐锋利的石片，不偏不倚，深深插进了他的胸膛。
他感觉到自己抓着谢璟的手在一点点松开，浑身上下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唯有大脑异常清晰，被悔恨填得满满当当。
忽的，一个遥远而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想报仇吗？”
谢和眼睛怔怔望着葱郁的树影，以及树隙间漏下的湛蓝天空，没有回话。
那声音又问：
“我能满足你的愿望，你想报仇吗？”
谢和总算有了一丝反应，眼珠艰难地转动，想要寻到声音的来源。可目光刚移开少许，便瞥见了一截破烂的衣袖，以及衣袖下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半截手臂。
他脑中所有的念头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个执念。
他说：
“我想要用我换阿璟活，可以吗？”
那声音没有接话，只道：
“我能帮你复仇。”
谢和却不顺着它的话说，固执地重复：
“我想要阿璟活。”
“无趣的孩子。”
话音落下，那声音便像是彻底消失了。
偌大的林间，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小小身影。
渐渐的，谢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他想闭上眼，却已经做不到，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点点黯淡，最终，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祁云耀意识回笼，脑子里浑浑噩噩，只觉满身都传来一阵熟悉的痛感，像是被人生生打碎又碾过。他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先是一道宽厚的后背，周遭树影飞速倒退，光影交错。
天色已经很晚了，只有细碎的月光穿透茂密枝叶，簌簌落在地面。树影很暗，其实并不大能视物，不过背着他的人却脚步稳得异常，每一步都走得平缓轻柔，仿佛生怕颠簸他似的。
他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时，忽然发觉这后背其实并不算多么宽厚，只是相对于谢重楼来说，显得单薄了一些。或许是他此刻太过小，才会生出这样的错觉——他垂眸，看见了自己搭在那人肩上的手，月光轻洒，窸窣光亮洒落间，手背上早已干涸的暗沉时隐时现。不过他的鼻子却没有闻到任何血腥气，大约是鼻腔都被血块堵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怔了怔，眼睛疲倦地盯着往后退去的树影，眼珠一转，又看向满是血迹的手，忽然间，缓缓地，缓缓地僵住了。
他想：我这是死了吗？是看见走马灯了吗？
还是说，是回到了过去，要重新经历一遍被谢重楼重伤的那一天？
又或者，往后那么多痛苦，统统都只是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回到了最初的现实，不必再承受分离，往后十几年全是一场噩梦？
忽然间，滚烫的泪意猛地冲上眼眶，分不清是身上剧痛难忍，还是心底翻涌的酸涩太过汹涌。他沙哑着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连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他想叫一声谢重楼，却什么都说不出。
可背着他的人却像是心有灵犀，在他张嘴的那一瞬，忽然有所察觉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祁云耀看见的却是一张略带英气、分明是女子的脸庞。
他望着她眼底蓄满的晶莹，看着她早已肿了一大圈的眼睛，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铺天盖地被淹没。也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看上去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
女人声音哽咽，吐字艰涩，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但却艰难地咧嘴扯出一个笑。她说：“阿和，别害怕，师姐带你们回家了。”
奇怪的是，在听见这句话的刹那，祁云耀身上的剧痛、心底的难受竟都短暂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奇异的安宁。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阿和”二字的含义，脑子就忽然变得十分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旋即两眼一闭，再次昏死过去。
而在深沉的昏迷之中，一股全然不属于他的记忆，汹涌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现名谢和，从外貌以及体型来看便是跟在风幕卿身边，他所认识的那个阿和。
只是原来的谢和，其实早就死了——是被他的师兄谢林，从山上推下摔死的。和他一同坠崖的，还有师弟谢璟。
二人皆是青云道人的关门弟子，上头还有一位师兄谢林，以及一位师姐——谢青！
谢林与他们不同，本是蛇妖，可青云道人素来不信“异族必诛”那套说辞，待他们几人一视同仁。谢和与谢璟年纪虽小，却也看得分明：谢林心性善妒，喜欢谢青，可谢青不喜谢林，或者说她不单单喜欢谢林一人，她喜爱所见的一切生灵，在山上最喜欢的是古灵精怪的两个师弟。
于是谢林嫉恨所有被谢青放在心上的人，最恨的自然是这两个年幼的师弟。
就在昨日，他借口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