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铺子前探来一颗脑袋。面店老板听到声响，放下菜刀，将青绿脆嫩的葱花齐齐整整码到一旁的青花瓷碗，略扫了眼青年。
对方露出半边白衣，束腰带将他的窄腰收得过分分明，他叉着腰，好奇地张望，胸前洇开一点水渍而不自知。
马尾轻扬，歪头问道：“老板，方才可有一女子来过？”
“您有见着吗，她人呢？”
面铺老板支吾了几声，并没有立刻答他，闷头提了木桶接水洗手，垂眸思量了几番，抬眼望去。
把严曲生浑身上下盯出好几个窟窿，才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慢悠悠地道：“喏。”
“碗在这儿。”
“人嘛，就不知道了。”
“要不您再找找？”
篷布下的褪色布幌轻晃，外头街上的繁华热闹一点点渗透在石板巷。
严曲生挪了几步，撑着窗台，斜斜地看过去：“好吧，多谢。”
昏黄的油灯下，铁锅里的沸水慢慢止了咕嘟的气泡声，剩余腾起的白气还在盘绕。
而灶台边，案板上的灰白面粉堆砌成一个小山丘。在中间位置，被人摁出了深深的五指印痕迹。
依稀能想象到女子努力霍霍的模样。说不定，还偷偷抱怨过他。
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严曲生收敛心思，扶着木柱子，又晃悠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来回逛，买了好几大包不同口味的蜜饯。一边猜测着蒲晴的行踪，一边又挑了件靛青的缠枝莲花簪，对着低一截的空气比划了两下，他满意地点头。
待到影影绰绰的人群逐渐消散，严曲生靠在石台边抬头望了望天，才回到了客栈。
路过蒲晴房门时，严曲生顿了顿。
他心念一动，将糕点袋的纸绳叼在嘴里，手轻抬起，想到什么，又低下长睫，哼哼着，往右边方向而去。
等到第二日天微亮，一听见隔壁窗棂的响动声，严曲生立刻反射性地弹了起来。
力度之大，把枕边的兔毛球都震到了地面。
他忙拍拍灰收在怀里，掀衣而出。
犹豫再三，严曲生还是决定要再矜持一点。他不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围着人家团团转。
万一蒲晴不喜欢他这么黏人。
谁知那扇门吱嘎一声，竟听凭他心意一般，伺机发动，自里向外缓缓推开。
那双散漫的黑眸陡地亮起，温和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在脸颊边。
那是客栈的店小二。
他端了盆热水，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结巴道：“客官，您、您找谁呀？”
严曲生眨眨眼，心底终究漫过一丝慌乱，他试图赶跑这些来路不明的、摸不透的落空感，从容问道：“里面的人呢？”
他在对方错愕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
不再多问，他径自越过他向前，房门内，显然空荡荡的一片。
屋内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铜镜被擦得锃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唯独不见蒲晴。
他来到桌面，翻过床上的被褥，转头，轻笑一声：“一夜未归？”
店小二道：“是啊，我们还纳闷呢，想着原先住那姑娘和您熟识，却没见着打声招呼，便走了。”
严曲生放弃掀开纱幔的手，默然点头，并指屈在眉间，引动出一丝黯淡的灰线，他闭眼感知。
顷刻，察觉到了周边有不明的异动。他扶着窗户一跃而下，三两下起伏，消失在原地。
他以蒲晴留下的物件精气为斗，旋手掐诀。
“显真去尘，助我寻踪。”
数缕星辰似的清光围绕在他的脚下，盘旋着上升，不识天闻意飞出，一人一剑轻飘飘掠过云间，几个来回，他落在了一座锋利如斧头劈出的陡峭山峰。
云雾漫绕，苍松斜出。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指节一根根并拢，掐出声响。
“不识天......为何她的气息明明停留在此处，我却找不到她呢？”
她的家，在方外之地。
他慢慢转头。周遭层云淡淡地笼罩，只看得见低矮秀丽的群山外，远方城池模糊的影子——旭阳城，是她的家？
*
蒲晴是在混沌的空蒙中醒来的。
她好像被波涛汹涌的海浪袭击，那浪头威势极其猛烈，似要将她脑髓给刮干、刮透，搅扰得她喘不过气来，只剩大口大口地呼吸，好似才能保得住这条小命。
再睁眼时，还是青城山，还是藏书阁。
周遭围了两团看不清的人影，她粗略一定睛，雾蒙蒙的障碍瞬间涤荡开来。
她试图张嘴，唤道：“父亲......阿莫？”
梯子上的人一个脚滑，重重地磕在地板上，手上的书滚了好几圈。好险，旁边的人差点捞着他。
那人直愣愣地盯住她，隔了几息，才搀扶起地上的人爬起来。
隔着无数重叠的记忆倾轧过来，蒲晴眼角再次湿润，顾不上寒暄，她赶紧把储物袋里的离火罗盘掏出来，“弗为在哪儿，我拿到他要的东西了，快带我去找他！”
一楼的大门被一股暴烈而浑厚的剑气猛地撬开。
蒲晴吸吸鼻子，垂目望去。
那是！
瞳孔不断紧缩，衣襟也跟着乱颤，她跪坐在地，捏住裙角，强撑着站起身，连声线都低哑了三分。
那熟悉的身影，总是淡笑着鼓励她练习的女子......
“阿娘？”
“你不是......”
“来不及细说，先把东西给我。”
来人打断了她的话语，闪身近前，接过罗盘，探了两次，便飞快地腾挪出去，两扇大门被她冲撞得扑闪扑闪，最后耷拉在匾牌下。
蒲晴登时扭头，逼视起蒲无言：“爹爹，你要不要跟我说说，我母亲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青衫布衣的中年男子下巴边长出了细细麻麻的胡青，他面容可见憔悴，却依然带着沉凝的气场。
只是向来稳重自持的人，闻言却好似被人踩中了尾巴，莫名冷冷地哼了声。
“这自然，是要问你师傅去。”
蒲晴不明所以，在他身边的阿莫激动地扑来，将她狠狠抱住，用力地在肩膀上捏来捏去，哼哼唧唧道：“小姐，我都一月未见你了，你过得还好吗？”
她撤出缝隙，将她的脸捧着，仔细端详：“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罪，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你的好消息......欸？我怎么感觉你长肉了，比从前还康健了些？”
蒲晴含笑点点头，沉默着，没有回答她。她心里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更为担心，比起来，她其实更想——
“砰！”
惊雷般的炸响轰鸣在耳边，蒲晴携着阿莫，快速下楼，只见那漫天雪丝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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