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怔怔地愣在原地,到不知所措与不可置信交织着迸发出来。
眼神亦从清澈明亮,到好似落进去一粒尘埃般失去光彩。
“什么?”石焉轻轻呢喃道。
她好像从那些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和一些充满了误解与讽刺的言语连在一起。
“凭什么东所那些将死之人的命是命,其他病人的命就不是?就因为其他人没有马上要死吗?”
“我们作为另外三所病人的家人,是不是该为他们争取?为他们鸣冤?”
她看见赵将军挡在他们前面,非常头疼的样子,他应该已经在此应付了许多时日了,当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以平民怨,人群中又有人道:
“可不是吗?从石医官来益州,也有一个月了,可她从来没去看过其他三所的病人,连同肖神医一道,日日只对着东所,这好大夫的光,我们连一丝都没沾上。如今连开出的新药方都不配有了么?”
不是的,不是的。石焉想上前去辩解,在染疫前,她每日都会与其他三所的大夫互通有无,就连每个阶段所用的不同药方与防治之法,她亦都原样告知所有大夫。这一个月的头里,正是毒疫发作最危险的周期,因此她才日日守在东所,尽可能避免其他大夫也染病,尽可能减少死亡。她的确是还没来得及亲至其他所中查看病者,但大夫们每日递与她的册子都详细记录了当日的用药与恢复情况,她实际上对于其他三所的情况掌握,一点也不比东所少。
可是……
脚下突然虚浮起来,额头上开始有冷汗渗出,很快额际和耳鬓就都湿透了,手心和双足本就是冰凉的,此刻也开始冒出虚汗,她本能地伸出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眼前迎客松的筑栏。
耳边的声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不停有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各种人的嘴里,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停停走走就一路回到了七年前。
母亲被皇家派来的侍卫带走了,央月教外的祭火烧起来了,刺耳的虫鸣响起来了。
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滇南王犯了杀头死罪,却被皇上秘密处决,你猜这罪是什么?”
“呵呵,不就是谋逆那点事儿吗?陛下对外保密,又留王妃的命苟活到今天,真是给够他们家恩德了。”
“她被处死啊,是早晚的事,如今央月教来下手,不过是替朝廷肃清余孽罢了。”
“想想她以前还每年带着女儿出来为我们义诊,谁知道她背后背了多少人命,犯了多少阴德,这才要做这些来抵消债孽啊?”
“我想到我以前被她把过脉,就觉得晦气。她可既是王妃,又是圣女,她不会通过这样的手段,把做的孽,转移到我头上吧?”
这些混淆视听的言语,总是以中伤一个无法开口辩驳的人为目的。因此肮脏龌龊,极尽不堪入耳。
然而她沈妙常,她沈妙常一家,活的,死的,皆非欺软怕硬、转恨而泄愤之人。将对操盘者的憎恶,全部移至不知全貌、蒙蔽其中、作言造语的无知平民身上,而不知亦不敢对背后深因究根探底以求世道的改变与革新,实在是治标不治本,枉费工夫。或许有人以为但行善事不值得,睚眦必报才必要。可偏偏这一切是落到她沈妙常一家的头上,只要她们没说不值得,就没人有资格要求“必须”。
她不仅没有从此对凡人尘世皆以失望待之,还依旧秉承父母之道,尽力所能及去恒行善事,去把这一生活得无愧本心。
因为她知道,姜云谣在受刑前知道,滇南王在天上亦知道,那天的熊熊火光里,的确映照出了几副足以烫穿骨血的恶毒面貌,可火光滔天不灭,人海层叠蜿蜒,那场大火远远映照出了更多的人,他们的脸上是悲痛与不忍,是叹惋与不平。
不过是持善意者不擅发声,不过是卑劣的语言更易刺耳。
她始终相信,在沉默的更多数里,其实涌动着足够掀起巨浪的赤心。爱造谣生事的恶人总是闲不下嘴巴,温柔通惠者则诸多顾虑而不欲述之于口。当人们都愿意将赞美与关怀大方表达出来的时候,淹没这些不怀好意的混珠鱼目,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只是这样的愿景离真正实现还有着漫长的距离,现在远远没到时候。
石焉的耳中还灌入着不远处门口喋喋不休的议论,大病初愈的脆弱与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让她猝不及防又重历了一回最不愿回去的儿时。她的父母,毕竟逝去在那段年岁里了。
她开始手足发麻,口舌发钝,眼睛变成一片漆黑,耳朵也逐渐听不见了。她不是失望,也不会放弃,只是有些无力。她多年坚持不懈地努力与践行,让她紧绷着从未停止过,她需要休息,她的精神与心魄,都该休息一下了。
“或许我们不应该先入为主,低估百姓民众的善良和气度。”
她在晕倒过去之前,脑海里仍浮现了自己的这句话。
一阵风刮过,包容的迎客松只是轻微地抖动了下它枝尖的松针,不过一刹那的光影流转,在浓绿的空隙间,有一道淡色的身影,落了下去。
“江南?江南!”
沈谛祝手臂上的力量陡然加重,他感到面前这个人正不可收拾地往下坠去,他焦急地唤他的名字,却再得不到任何回音。
殿下。
江南在等到屿王后,最后坚持的那根弦也好像一下子断了,他以为自己在张嘴回答屿王,然而却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逐渐地,他终于失去了全部视线。
李为衷见状,把郭少征交予两个士兵搀扶,迅速上来背起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江南,沈谛祝紧接着发令回程,一行人当即扭头下山,又边走边将提前准备好的两身士兵着装给他们套上。他不能带人去青州,否则无疑于告诉太子青州军是自己的人,于是只能就这样回往益州赶去。
一群人紧挨着,形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拥挤排列在一起,叫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挨山塞海,水泄不通。
赵将军正对这里外三层的人潮没法子的时候,又突然瞧见了三日不见的顾念怀。
他穿越人群,一手背后一手提衫,上过台阶,跨进门槛,面对百姓,一派正义凛然、仪表堂堂。
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城内的生活与安排,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那时初入益州的偶尔慌乱、偶尔头晕作呕,他如今的衣服又恢复了明亮与整洁,腰间的屿王府令牌也金光熠熠,灼灼生辉。
“诸位百姓,请听我一言。”顾大人声音清朗,振振有词道,“石医官作为我们屿王府请来的医官,隐瞒我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也十分惊讶。关于新药方的诸多事宜,一向是交由石医官全权指挥负责的,也是我疏忽,近几日忙于各种事务,导致三天过去,我才知晓此事。我在此替她,向大家请罪。”
他严正鞠了一躬,作了个揖,又道,“只是石医官实在也有难言之隐,东所重病者、急症者多,因此她情急之下,才做出了有失偏颇的决策,在下再次替她,恳请大家体谅。”
顾念怀身形英朗,行为得体,举止从容,更何况他一言一语都代表着屿王府的指向,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听他继续道,“不过好在王府已经派人及时作出了补救,第二批药材已在城外卸船,一个时辰后就会送进城内,届时,我会亲自监督,看着药一副一副,平均、公平地分发至各所、各病人手中,不再辜负大家信任。”
眼看着百姓的声势弱了下来,大部分人都对顾念怀的措辞十分买账,不仅不再说什么,甚至看见他鞠躬致歉,一个个都自觉深受不起而纷纷跪地行礼,口中高喊着对王府的感恩戴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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