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孤冷,风萧萧作响,阴影里的人终于走了出来,他见小厮退下,便前去把门关上,也一并把所有的寒风与喧嚣隔绝在了外头。
“显开,你方才说的那个带刀少年,是不是就是上次你去摸了底的那个叫江南的?”
“正是。”此人走回几步,到刚刚那小厮跪下的地方,欠身立在太子面前。他眉清目秀,面容自带一股温柔倔强,而左颊上一道剑疤格格不入,手中握有一把折扇,正是叶显开。他道,“如若他们找的是江南,那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不错,七弟派他出去,一定是护送什么要紧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护送某个人。”叶显开又道,“属下可不信屿王会为了区区一个刺客而亲自动身涉险,一定是江南身边带了一个极重要的人。方才禀报中说他们一行下山后就有两人受伤,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许是因为洪水,江南和这个人被困在了荒山,因此才会受伤,也因此屿王才这么急着亲自去找。”
“这两个人,和他先前派出去青州买药的那两个,说不好还会有什么关联。”太子思索道,“这座荒山,离青州可不远哪。”
“也许就是同两人,狸猫换太子罢了。”叶显开轻轻道,“殿下,益州城里,可有什么对您有威胁的人吗?所以屿王才要把人转移到青州保护起来。”
“益州里不过就一个姓赵的,还有一个郭少征。然而这两人对本殿,都谈不上有任何威胁。姓赵的手里只有一支守城军,都是边境粗鄙之人,没人调教就成不了气候。而郭少征……”太子的眼神逐渐狠毒起来,“此人在位时屡屡与我和母后作对,十年前对于他我本想斩草除根,然而流放路上是禁军看押,我不好动手,可等他进了益州城没两年,竟然就失去了踪迹,不知道躲去哪个犄角旮旯偷生去了。”
“不过不要紧,是什么人都不要紧。即便是郭少征,他全家覆灭,根基尽毁,绝不可能再掀起风浪。”说罢,太子转恨为笑道,“更何况,我这个七弟,有一件事,是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他低声嗤笑着,却不再说下去了。
“你道他郭少征是什么人,即便他家毁人亡,即便他权位旁落,即便他失去所有依靠与根基,可只要他的人还在,只要他的脑子还在,他就还可以从头再来。”
沈谛祝怀中揣着这封来之不易的述罪书,感慨万分。
他和江南独自两人走在回营的路上,郭少征坚持自己的身体尚可,于是当晚就与他们分道,随王将军回青州去了。他说完便接着叹道,“你只看今晚,多少典籍,多少名录,甚至所有遇害者的姓名身份,官职籍贯,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郭大人十年前究竟是为什么被构陷的?”江南问道。
“那时我也很小,具体内情我也不知。可无非是官高震主,利益驱使一类。他是我朝的枢密使,而这位置在前朝,是宦官担任的,后才到了他手里,故而阉党对其早有不满。我朝自开国以来战争几乎不断,于是先皇时,枢密使的职权范围被扩大到了极限,所有军政大权,几乎都在其一人之手,等齐于宰相。他那时的地位,可谓是仅次于天子一人之下。
再加上他清廉正义,军功卓著,成绩斐然,他曾献计奇袭汴州,南唐北梁对峙四十年的局面,他仅花了八天,就破了局一举灭梁。
父皇继位前,与他也算是相交甚深,两人经常在先皇面前交流军政,共商大计,你言我语,辩得不可开交。可这些到了父皇登基之后,在当今的太子与皇后嘴里,就成了拿捏父皇的痛处,终于,父皇从那个最懂他的人,变成了看着他心死的人。”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江南认真听着,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
“我教过你的,你还记得?”沈谛祝听他说得准确,便略带讶异地偏过头去瞧了他一眼。
“属下都记得。”
“没想到你和有学识的人共苦了几日,连说话都变了。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我还以为你根本没记住。”屿王失笑道。
“殿下,我还想学写字。”
“什么?”
“我现在只会写几个名字。在山中的时候,郭大人说字如其人。他叫我若能活着出来,要多学习字,还叫我不要总是驼背。”
沈谛祝脸上出现了一丝迷惑的表情,他不明白习字和驼背之间有什么关联,更加不知道郭少征的真正用意,是以字迹,训作人。
江南也不会知道,郭少征一早便从他杀狼剥皮等行事作风的眼神中,看破了他常刀尖舔血的事实,然而郭少征愿意给每个人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他总觉得他尚可挽救。因此刚刚的那一番话,不惜用“善良”等词加诸于他,不仅是向屿王解释自己选择的原因,更是说给江南听到。
字如其人,反之人亦能如字。实则因为江南人已成型,硬改甚难,便从其尚未真正接触过的习字开始,若能临名家书帖,练出一副飘逸字迹,他自当也盼江南能挺起脊梁,顶天立地,做一个光明磊落的男儿郎。
沈谛祝虽想不通,但也觉得这两件事没什么坏处,转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遂玩笑道,“那你可知道,郭大人还说,你在山中时,还不忘用那匕首剃胡子,生怕自己从年轻后生变成和他一样的髭须老者了。”
“我是怕救援到了却认不出我。”江南想到心中真正怕认不出自己的所念之人,有些不自在地辩解道。
“哈哈哈哈,走吧!”沈谛祝拍拍江南肩膀,两人一并继续向前走去,他笑道,“回去教你写字。”
接下去的一个月,沈谛祝与江南总算都各自清闲了些,每日除了例行的处理益州往来物资之事,并无其他插曲。而在这其中,顾念怀出来禀报了几次城内情况,每次带来的消息都是“大幅好转”,卿轩以也亲自登帐拜访过几次,回回都送来一些江中鲜鱼,屿王便会叫来江南、李为衷、杨丹盈等人一同休息下来,先饱餐一顿再说。
至于益州城内,也确实如顾念怀所说,一切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好发展。石焉、肖遥海,以及所有京城来的太医和益州本城大夫,终于在十一月上旬,一起迎来了大疫的结尾。
清空四所,洒扫街道,重开城门。接下来的事项,便只剩下表彰与赏赐了。
这日,屿王在来到益州之后第一次进了城,他被迎至赵将军府上安坐,而再过约一刻钟,他就要去面向全城百姓,公开褒奖治疫中的有功之士。然而在此之前,他另有一个人要见,正是肖遥海。
后者一大早就在庭中求见,等待着屿王的到来,在论功行赏开始之前,他有几句要紧话对他说。
“殿下,老夫是江湖人士,又仗着几分自己的年纪,因此有几句放肆的话,要对殿下直言。”
“肖神医请讲。”
“敢问殿下,稍后的仪式里,我们这些大夫,受的是什么赏,得的是什么名?”
“您自然在首功之列,几位太医亦不必说,大家千里迢迢来此,本殿有隆厚恩赏,还有益州的几位大夫,也有重赏。”
“我那外孙女没有吗?”
屿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很快调整回了得体的笑容,道,“原来肖神医想问这个。本殿后来都听说了,妙常为治病,不惜自己也染上了疫症,她又研制出了蛊毒的解药,这本是首功一件。”
“只是……”屿王继续道,“这个过程中,百姓对她有些误解,故而今日本殿为民心安稳所虑,不能公开予以赏赐,但是您放心,私下里,该给妙常的一件也不会少。”
“殿下所言,恕我不能认同。”肖遥海直言道,“我在益州两个多月,不敢说对益州百姓有多了解,然而殿下也可以叫来赵将军问问,他在此地七年,这里民风如何,他是最清楚的。益州百姓大多没见过世面,也正是因为没见过世面才思考事情格外的简单,非对即错。上次他们受了不怀好意之人的挑唆,便上门去找妙常的麻烦,就说明了这一点。然而在他们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的解释过去了,也就没事了。他们不像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心里都装着七拐八拐个弯,一向热衷勾心斗角,且以小题大做为傲。若殿下是担心这次公开表彰妙常,会打了小顾大人上次那番说辞的脸,实在是以己之心,夺人之腹了。我敢保证,若您正常表彰妙常,百姓只会觉得殿下大度爽快,而非小题大做之人。”
屿王听了他的话,顿时脸上一阵青白,对方说得十分不客气,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被肖遥海说中了心思,以他惯常思考的角度,确实担心若此次表彰了石焉,就等于宣告了石焉在大疫中无错,那上次顾念怀将错处推至石焉身上,岂非连他们屿王府的脸都一起打了?
可沈谛祝并非那种知错硬不认的固执之人,他仔细一想,其实肖遥海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往往是被皇宫中养大的习惯禁锢住了,总是先以恶意揣度人,将简单的事想得许多复杂。然而益州的百姓和皇宫里的对手天差地别,如何可以一而待之?他们不懂得由一生二,更不会由二生三。他不该用对待宫城中人的谨慎眼光,来揣测益州百姓的坦率与单纯。
他于是心中已经有所动摇,便也不准备和肖遥海兹等江湖中人纠结言辞礼仪的小事,刚准备同意,却又突然想到,受奖之人从军士到大夫皆为男子,沈妙常一介女流站立其中,恐怕多有不便。
他这回可并非是为坚持自己的决定再而三搬出借口,而是实实在在为妙常考虑,因此他道,“肖神医言语直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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