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扶苏门
“许门主,可否进去说话?”来者风尘仆仆,满脸焦急,手边和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大的约莫幼学之年,小的不过刚足岁。
“唱意?”门后的人大概三十出头,阔面细眼,重眉宽唇,虽相貌平平,声音却娓娓动听,她将大门多打开几寸,往旁边一让,道,“先进来再说。”
两人把孩子安顿好后来到房中,弟子都在院里练功,剑声交错,话语嘈杂,此刻屋内关起门来,只她们二人。叫唱意的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她一身素雅布衣,虽然奔波疲怠,却不掩容色清丽,一眼便可见其年轻时的眉目如画。她急急开口道,“许姐姐,现在已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只是我与宋郎愿舍生取义,孩子却不能一同命折,求许门主,”她扑通一声跪于地上,“求许姐姐,收留两个孩子为扶苏门弟子。”
“唱意,我们是同过生死的交情,你的孩子我自然管,你和宋先生我也要管。王室养的暗卫会些什么招数你我最清楚不过,我加上你,未必不能一拼。”
“不可!”唱意急道,“姐姐,你是我们这几个当中唯一还得自由之身的人,若是你出去迎敌,那这几年,你好不容易改头换面,重造身份,开帮立派,不都白费了?!”
“那我也不可能眼见你与宋先生去送死而袖手旁观。”许门主去扶地上的女子,她却不肯起身。
“姐姐,权当是为了妹妹的两个孩子。”唱意让自己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好说服对方,“你的身份一旦暴露,扶苏门毛将焉附,届时我的两个孩子也会一并暴露。姐姐,请成全我吧。”她磕下头去,笑容坚定,眼泪却止不住的掉。
这个叫高唱意为女子走的时候没去看孩子,她是从后门离开的,一步都没回头。
而姓许的门主名霓生,她来到隔壁房中,立在这个刚离了母亲的亭亭玉立的小女孩面前,上下打量,好像一眼就看到了十一年前。她容貌五分随了母亲的眉眼秀致,也随了母亲清冷不爱笑的嘴角。
“姐姐贵姓?我叫高唱意。”
那是在太子府。
二十岁的许霓生,在太子的密室见到了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一根木簪贯过头顶的混元髻,腰纤如弱柳,指若削葱根,薄薄罗澹澹衫,她容貌婉约清丽,却双黛螺轻颦,眼神凌厉,唇角下撇,目中尽是狂傲。
她脸上的不可一世,和自己刚入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霓生,这次挑来的底子不错,从明天开始,由你带她。”遥遥站在石阶上的男子开了口,他头戴黑色斗篷,面庞隐在阴影中。
“是。”霓生端正行礼。
男子离开后,那个女孩道,“姐姐贵姓?我叫高唱意。”
“我姓许。”霓生没去看她,自顾自系上蒙面巾。
“许姐姐,看你一身夜行衣,难道今晚有任务?我随你一同去,任他什么角色,决计逃不过本姑娘手里这柄长剑。”
“用不着。”许霓生淡淡开口,“殿下方才说的很清楚,明日我再带你。”说罢便离开了。
后来她们渐渐熟悉,高唱意才知道霓生面冷,对自己却很好,她们总是在一个个绝望的夜晚相互取暖。太子府有刺客十人,只有她们两个是女子,而唱意入府之前并不知道,同是刺客,男子可做暗卫,可刺政敌,而她们二人要做的事情还包含委身以拿住朝中官员把柄。她想起入府后两人的第一次闲聊,霓生问过她:是不是自以为能入太子府,是万里挑一,十分厉害。
“不是吗?殿下是储君,我为殿下做事,就是为南唐做事,这天下万物各自得当,也得有我高唱意一分功劳!”
没过几天,她就领到了第一次刺杀命令,由霓生带她共同前往。
“你之前杀过人吗?”许霓生道。
“没有。但是以你我二人的功力,放倒一介小小文官还是不成问题的吧。”她一心只想着完成命令,完全没听懂许霓生话里的意思。
直到她们趁夜潜进周侍郎府宅,血洗院墙,剑过喉封,高唱意愣愣看着周侍郎倒在自己脚边,她突然有些回不过劲儿来。
“这个男人曾经逼迫你行不欲行之事,杀了他有什么好难过的。”许霓生举起剑,准备解决旁边吓得瑟缩在角落里的周家妻女。
“等一下!”高唱意动摇了,“姐姐,姓周的该死,但是妻子女儿何辜,不如…不如咱们饶了她们。”
地上的两人一听或有转圜,张嘴便欲呼救,许霓生立刻挥剑毕了二人的命。
“她们无辜与否由殿下判断,你我听命行事,自作主张是大忌。”后者说着,从那姓周的身上扯下一块布来擦拭剑身。
“别真把自己当刺客了,你我不过是杀手。”
高唱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只比自己大上三岁的许霓生,一张俊俏削塑面,眼中却总是空空的没有神采,因为很快,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直到一年后她遇见了太子请到府中的画师——宋质玉,她的生命又渐渐找到了欢愉。宋质玉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挪不开眼睛了。两人一个是微末画师,一个是秘密暗卫。
睥睨巨上的太子从未想过他不曾正眼瞧过的下等二人居然会暗通款曲,甚至一同私奔逃跑。
“高唱意经手的密报太多,去把他们二人抓回来,抓不回来,就一并杀了。”他下了命令。
许霓生领了命,和另外两个刺客一同前去追捕,三人终在京城内的一处僻静巷子里追上了二人。
“唱意,你没有符牌,只凭宋先生一人的符照根本出不了京城,快快随我们回去吧。”其中一男的道。
“回去等着被杀吗?不必多说什么,来吧。”
那两男子也不手软,拿着弯刀便朝唱意攻来,招招致命。
“哼,我以为两位是朋友,对我多好呢,原来也是随时可杀同袍朋友以换功劳的狠辣之人!”高唱意艰难抵御,还得随时护着宋质玉,已显吃力神色。
“唰”地一声,长剑破空,其中一男已被割喉瞬杀。
“许姐姐你…”唱意惊道。
不及多言,两人联手很快便把另一男子了结了。
“多谢姐姐,我以为,你也是来杀我的…”
“我的确不是为了救你,是救我自己。殿下如今不过十七,已经越发不在意我们的性命,命令一次比一次艰辛,我已经在府里六年了,再不跑,性命迟早交代在这里。你只不过是早了我一步行动罢了。”
她从地上的男子身上扯下一块衣料,擦干剑上血迹。
“现在已是戌时,一起出城风险也大。宋先生不会武功,让他先正常出城,你只需再等一个时辰,届时夜色笼罩,侍卫换班之时再翻墙走,你轻功比我好,不至于被发现。”
“姐姐,我没告诉你,我…”
“唱意怀了我的孩子。”宋质玉上前道,“太子妃娘娘贤善,她召我画像的时候知道了我二人的事情,又得知了唱意已有身孕。是娘娘助我们离开的,她赐了唱意一块铜符,以便出宫,后面离城的路好走,我二人并无大碍,重要的是许姑娘你。”
“对,姐姐,现在你杀了自己人,可要如何自救?”
“我自有办法。先告诉我,你们离开后打算去哪里?”
“回家乡,芙蓉城。”
“好,殿下不知你的家乡,离此又远,想必不易查到,等我脱身,定去找你。你身子要紧,走吧。”
唱意眼角含泪,她咬了咬嘴唇,“姐姐,咱们后会有期。”
这副神态太过深刻,印在她骨髓深处。
此刻只是换了容颜。
眼前的孩子虽相貌五分随了母亲,但与唱意的潇洒气质迥然不同,她衣衫破旧,然不掩姿容,眼神楚楚,神情苦苦,鼻中一颗淡痣,不如说另五分更随了她父亲文质雅彰,柔美动人。
“酬雌拜见师父。”小小人儿轻盈拜下,她噙着泪却半点不出声,当真如唱意方才走前所交代的,大女儿心思细敏之极。
“从今日起,你就是扶苏门第十七位女弟子。有扶苏门一日,就有你和小妹一日。”
许霓生将她扶起,又转身去抱起襁褓婴儿,那孩童玉雪可爱,睁着圆眼,灵气逼人。
“宋西州。”她唤道。
“唱意托我取名,你姐姐名中既带一酬字,你就叫,宋西州。”
另一边离开扶苏门后高唱意一路往西,二人偷生十年,如今被发现踪迹,自知再难脱身,之前她与丈夫已说好,他们逃出芙蓉城后,两人分道而行。宋质玉先去康州,再转眉州,在每个核验符牌处刻意与人交谈留下印象,引敌前来,自己则往相反的方向,将两个孩子托付至江陵扶苏。她心系丈夫不会武功,骑马又拙,一旦真被太子的人追上便再难逃命。于是事毕后她以轻功尽快赶去眉州,可还是晚了一步——
“高姑娘,久仰大名,你终于出现了,还以为你丢下宋先生跑了呢。”
“你是谁?”高唱意冷笑一声,“现在殿下尽喜欢招些阴柔的人当爪牙吗?我在府里的时候,只怕你牙还没长齐。”
“高姑娘早早叛离殿下,自然无从见到在下。”说话的男子丝毫不生气,手持一双弯刀,架于宋质玉颈侧,嘴角噙笑,面容秀美俊俏更胜女子,一把细嗓似飘非飘,“宋先生原也是府里出了名的品貌翩翩,不知现下和我站在一道,谁更胜一筹呢?”
“宋郎文质彬彬,岂是你这种虚有其表之人能比的?”高唱意拔剑出鞘,一个箭步攻了上去,那男子不急着出招,一直立于两侧的另二人先接了上来。
“看来现在连杀手都分三六九等了。”
她长久奔袭,体力已然不支,太子府的刺客个个精挑细选,自己以一敌二已显吃力,更何况观战的那人只怕功力更强。
宋质玉见妻子逐渐落于下风,急急喊道,“唱儿,不要缠斗,更不要念着救我!能走便走!”
对面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宋质玉心一横,往前一撞,弯刀顿时划破他的脖子,血流不止,没一会便死了。
高唱意虽已和丈夫抱了双双赴死的决心,可眼见心爱之人倒在面前,她悲痛欲绝,发了狂似的,全然不顾自保,只拼命刺向纠缠于己的两人。
那阴柔男子似是十分嫌弃似的将宋质玉推远了些,生怕血染及自身,他看同行两人竟在宋质玉死后渐现不敌之意,弯刀一转,直冲高唱意而来。
高唱意一时之愤激出的潜力不能让她坚持太久,很快便破绽连连,愈打愈累,愈累愈烈,她苦苦支撑半个时辰,也只在那阴柔男子的脸上划破了一道长口。
然后她死在全身二十道伤口之下。
“如你所说,杀手也分三六九等,赢了的才是刺客。”弯刀的主人用衣袖沾一沾脸上的血痕,看着地上的尸身道。
另外两人把高宋二人的尸体搬进棺材箱子,见他一直愣在原地迟迟不上马,其中一人便道,“显开,没事吧?明日先去药店抓些消痕的再上路,尽量别留疤了。”
“无妨。”使弯刀的男子名叫叶显开,年少入府,武功高强,心思狠辣,十分得到太子赏识,刺客之中虽不分官职高卑,但众人见风使舵,对这位姓叶的少年自是奉若瑰宝。叶显开略略一沉思,道,“据说当年高唱意一人杀了殿下派去的三位刺客,可今日交手,她的武功最多以一敌二,如何能斩杀三位高手呢?”
“你的意思是她当年有同伙?”
“只怕这回两人没有一路同行也是为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宋质玉引我们从芙蓉城来眉州所用时间,往反方向推,就是高唱意去的地方。”他从袖中拿出图纸,以指推算距离,高唱意鞋沾湿泥,那地方必是江边,而沿路往东,距离适中的只有,“江陵。”
她去江陵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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