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晚上,一行三人也不打算耽搁,石焉去车行买了车轿,由江南骑马牵着,连夜赶路走了。行出几个时辰后,石焉从车轿里钻出来,和江南一道坐在车前,这时候石难黎刚刚睡着。
“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在下江南。”
“江公子。”石焉顿了顿,想起来还没介绍过自己,遂道,“我叫…”
“我知道你的名字,”江南转过头看向石焉,对视上又不自然地挪开眼神,“石…焉,石姑娘。”
“听闻姑娘下午一直昏迷,现在可好了吗?”江南又道。
“无妨。”石焉看到车板上的两截断刀,便避开话题道,“江公子的刀?”
“在下学艺不精,这是被玉面夫人折断的。”
“你和玉面夫人交手了?那你…江公子可有受伤?”
“我没事,一点内伤,她没有对我下重手。”这回轮到江南有些不好意思了,“石姑娘不用一直叫我江公子,叫我江南就行。”
“江南,江南公子。”石焉还是有些拘束,直呼名字后好像还是加上公子二字更妥当,她得知江南身上带伤,还为救方儿与二使交手,此刻又舟车劳顿,便继续道,“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子时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明日再行。”
车轿行到扈州境,城门早已下锁,三人决定在城外林里对付一晚,隔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石焉回到轿内,石难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是精神恍惚,眼神涣散,石焉心下一酸,只轻声道,“爷爷,我收拾东西时带了些用得着的药材,我喂你吃了可安神好睡。”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榫卯机关盒,这长条盒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盒长四寸宽两寸,高约五指,内置三层十八小格,最底层是两条长格,每层每隔皆设置不同机关,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石焉拨动榫卯,打开上层中格,取出一颗红色丹丸,喂石难黎就水服了。
等他慢慢睡着后,石焉弯腰出厢,看到江南正运功调息,她回身又从盒中取出一株枯草样的东西,静静站于身后,等江南运行完一轮,她走上前去,“这是金鳞蛊吃的龙崖草,一株难得,对内伤有奇效,虽然口感有些干涩,但是一株的疗效,能助你运功后成效加倍。”
“这么珍贵的药,还是给石帮主和姑娘的虫子留着吧。”江南有些过意不去。
“爷爷内在无伤,这草对解毒并无作用,至于我的虫子,”石焉淡淡一笑,“你不必担心,它的胃口可比人小多了。”
江南也不再推脱,接过一口塞入嘴里吞了。果然过不多时就感觉体内暖流遍涌,傍晚与苗疆二使对战时内力还施展不畅,多处穴位似有堵塞不通之状,方才运功许久也才打通一两处,此刻他试着微微汇内力于掌中,便可明显感到体内畅通无阻,手掌之上微气浮现,已是全然好了。
“多谢姑娘赐药,已经这么晚了,请你快回车中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江南鞠躬作揖。
石焉心里惊讶,石家精于水运,算是半个富商,但她从未把自己当过高门小姐,从方才起她就觉得这位公子虽相貌俊逸,言语行为上却十分自轻,是妄自菲薄吗?还是真的觉得自己微薄卑秽呢,她忙道,“你既让我叫你名字,又何必对我如此客气。我不是名门千金,你也不是侍卫兵卒,赐和请这样的尊称我万万用不上,大家都算是江湖中人,自然是一样平等的,江公子切莫自谦。”
石焉又道,“今日原是我石家对不住公子,原本此次大会所有受伤的朋友,都应该由我们带回照护的。可惜伯父他…致使公子内伤却无人看顾,石焉在此先赔罪了。”说罢便弯腰作下揖去。
“石姑娘,你今日又是跪谢报恩又是鞠躬赔罪的,在下如何受得起?”江南忙将她扶起。
“那公子也莫要再对我如此客气了。就按公子所说,我便改口叫你江南,你也直呼我石焉就是了。如何?”
“石焉,”江南发现自己还托着对方的胳膊,马上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还是石焉姑娘吧。”他道。
次日大早,继续北行,过扈州,晚上已经赶到了乐进夔,石焉寻了一家客栈,自己与石难黎一间,江南一间,三人在此处安顿下来。
石难黎运功完毕,看见石焉还在一旁不停翻阅医书,他叹了口气,唤道“焉儿”。
“爷爷,你感觉如何?”
“焉儿,爷爷一生习武,本也到了该退隐江湖的时候,此毒难解,若让我衣食住行皆要人伺候而自己动弹不得,这种苟活的方法我断断不能接受。不过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想治了,你必得生气。”
“所以爷爷向你保证,一定不放弃一点点希望,你说去徒太山,咱们便去。但是你也要向爷爷发誓,如果最后还是徒劳,我一横了之容易,你却万万不可做傻事。”
石焉攥紧拳头,泪如雨下。
“金鳞蛊与我心神一体,如果不是今日我失去控制,它不会出现这样的叫声。央月二使一定是听到了虫鸣才找上我。又看您和伯母一直看护着我,他们没有机会下手,才去找上了伯父,要先让爷爷你失去动武的能力。是我害…”
“是你害的我至此吗?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吗?是你让石曾忆下的毒吗?是你让他把解药扔进西湖吗?我的孙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替他人抗错!”
“我知道了,爷爷。焉儿发誓,不论徒太山之行能否圆满,孙女绝不做傻事。何况许多事都没完成,伯母受惊不浅,方儿也不知下落,还有九顷,绝不能落入伯父手中。”
“这才是我养的好孩子,九顷水帮是我一手创立的,若我出面,他们自然还是会奉我为主。只是…”石难黎却闭口不言了。
“只是帮里贪权之人怕不止伯父一人,如果叫众人知道爷爷此刻武功尽不能施展,恐挑衅者不断,会有更大祸乱。伯父虽然心坏却还不至于太傻,只要他打着爷爷你亲自传位的名号,这帮主之位自然名正言顺坐的稳。”
追名逐利之事,上至帝王社稷,下至帮派教会,糟污得很。
“对了爷爷,那火焰里的人影是谁?可救下来了吗?”
石难黎叹了口气,放低声音悄声道,“那女娃娃是肖云翎带来的,据她所说,是杀害五派掌门的凶手。来时手脚已都断了,肖云翎先把她杀了,再焚火烧的。她下手利落,一剑毙命,在场没有一个反应过来的。”
“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玉面夫人要杀的人,从轮不到旁人插手。”
这间客栈正是凌霄宫下辖的分栈——归留园,石焉也是看见门口摆放的一盆白山茶才进来的,肖云翎曾经给她一块令牌,告诉她门边摆上白山茶的店,都是凌霄宫收集线索所设的辖点,出示信物,所有弟子都会听她派遣。只是石难黎武功尽失一事不宜外扬,石焉便没有表明身份,又拿了一顶草帽给爷爷带上,才入店住下。石难黎知道这一点,所以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微声音说话,可句句落在石焉耳里仿佛有千斤重。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位人称玉面夫人的肖姨妈武功决顶,杀人无数,可这次亲眼所见,她仍觉得不可置信。
“也不知道那姑娘可有好好安葬。”
“焉儿,有一事我也要问你,江南这孩子,可是上次下雨那晚救下你的人?”
“正是。”
“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次大会倒是让他声明鹊起了。据其陇说,他在会场上和肖云翎交手过了百招,这在年轻一辈当中简直不可想象,卷云洞捡到宝了啊。”
“他是卷云洞的弟子?”
“嗯,他的刀虽然普通,但我见到他和宋家女弟子比试的时候运用的是卷云刀的刀法,且其陇告诉我,后来他和肖云翎对战中,已经用出了最高的第四十九式,还十分娴熟。只怕他师父也未必能随心所欲地使出这一式啊。”
“他说他的刀便是被肖姨妈折断的,只是不知他们二人为何会过起手来。”
“是啊,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总觉得这孩子面熟的很,却不知到底在哪见过。”
“爷爷也觉得他面熟吗,我也是。”石焉微蹙眉头,“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又行了一日,三人晚间便到了金陵城,石焉为保妥当,照例没有表明身份,依然找了一家凌霄宫的归留园,只怕有突发情况也好及时求援。
江南将石难黎背进客房,道:“石焉姑娘,你和帮主今晚先好好休息,我明日一早就去找我朋友,再带帮主前去。”
“娃娃,这几日你受累了。”石难黎说道。
“前辈说的哪里话,我本也要回金陵,顺路相送。”
“那我此时再麻烦你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前辈请讲。”
“今日赶路我有些疲惫,想请你帮我运功一时辰,可方便?”
“自然无妨。”
江南盘腿坐在对面,内力升腾,运功周转,与石难黎双掌相贴,掌气氤氲中,两人都有些出汗。石难黎一下子就感到江南的内功深厚无比,却寒冷如冰,与一般人修炼的心法完全不同,常人都是先习基础招式,一至两年后再接触内功心法,期间伴随着各自门派不同的武器籍法,难度渐长,如此循环。
且内功大多乃炽热温流,可江南的内力似乎正相反,他体内的内力像是先被人一股脑被灌输进去的,再和年龄一起相生相长,逐渐化为己用。这便也解释了他小小年纪,内力却分明已到了足以和自己一较高下的水平,但他却尚不会运用,似乎是只能使出四五成,其余的都积于心肺,就像微瀑之于巨泉,涌出的只是其中小流,后头才是鸿澄深渊。
这样寒冰般的内力世上只有一种方法练就,便是横逆心法,而要练此法非数年不可成,世上已知练成的唯有两人。一人是肖云翎,可哪怕天资过人如她也直至二十有二才练就,从而问鼎武林。而除了她之外,便只有当年出了一位林惊时将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才绝伦,仅二十岁便修成这门内功。他的长相的确面熟,加上肖云翎的凌霄宫向来是传女不传男,那么…
“林惊时是你什么人?”
“什么?”江南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三天之内两位高手都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运功避毒结束,石难黎决定换一种问法,“你的内力是谁传的?”
“我也不知道。师父只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虽尚是个婴儿,但身体里已经被传了横逆功法,只是我和师傅都不懂这门心法,只能摸索着来,晚辈资质普通,直到现在也才掌握不到一半。”
“不是你资质普通,横逆心法如果在没有原籍的基础上,能练成这样已经非常难得了。”
“前辈刚才问林惊时…”
“你说体内被传内功,应该就是林惊时将军传于你的。”
“什么?!”江南和石焉异口同声。
“这世上只有林惊时将军和玉面夫人两人先后练成过这本心法,你说你那是仍是婴儿,我虽不知你今年多大,且算是二十年前,玉面夫人那时尚未有所成,只有林将军已经练就,而能将强大功法安全传于小小婴儿体内的,更加只有林将军一位了。”
石难黎看向他的表情有些莫测,猜测后者大概是不明白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林惊时将军,为何要将绝世功法传于自己一个弃婴呢?
江南有些激动,又有些落寞,这些事,素未谋面的两人都能一接掌力便得知,为何师父却从未告诉过我。
晚上江南没有住在客栈,他决定先去找“那个朋友”。
傍晚屿王府
走入府的时候,顾念怀第一个来迎接了他。“快进去吧,殿下一直在等你。”
推开书房的门,立于屏风前的人一身钴色暗纹锦袍,金簪绕发,束髻成冠,他伸开双臂,正如顾念怀所说,他在等你。
江南兼日疲惫,脑海里犹存山青惨死异乡,碑不能铭,他回想起出发时的无所畏惧,恣意张扬,于是推开书房大门的一刻他就有些情难自制,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的衣裳,白衫已成了灰衫,他后退半步,单膝行礼:“参见殿下。”
对面的人迎上前将他扶起,“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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