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不量力。”皂纱仍旧搭在帏帽檐上,玉面具下传出冷冷一句。
肖云翎对阿因话中莫名牵扯凌霄宫、无故攀上秋娘与蓉姨的行为已是不快,又听她字里行间竟是强迫自己非至央月教总坛不可的意思,更加懒的啰嗦,直接转身跃过那独自拦在上路的女子,展开轻功便继续往上。
这名女子正是阿债,她看肖云翎转身,便已作好架势来防,却不想对方并不意在发动攻击,只是以快若闪电的速度,直接就从自己身侧掠了过去,而她只来得及抓住其衣尾一角。
粗麻质感的衫布从手掌中划过,肖云翎的衣带随人,去势极快,竟在阿债掌中磨出了一道鲜红血痕。而与此同时,阿因阿缘已然赶了上来,三人一并施展轻功去追,始终只能与肖云翎保持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并不能赶至其前面,拦住其去路。眼见已经追过了两百级台阶,阿因打个手势,三人便同时从腰中各模出一枚圆形棋子,脚下不停,一齐朝肖云翎的后脑掷去。
三枚棋子横冲而来,极速擦过山间湿润的空气,氤氲起细密的水色。肖云翎听到身后不同的声响,知道是暗器袭来,她并不回身去看,只顺势低头,整个人往石阶趴去,将近地面之时又单手俯撑其上,另一只手扶住要掉落的帏帽,双腿似弯刀般地依次踢起,在半空划出个弧形后以一个漂亮的跟头稳稳立于阶上。她站定后轻轻挪动右脚,黑棋在其脚下,已被踏碎了一地。
阿因只看到自己三人的棋子被她的右脚自空中依次踏下时,就已震碎成粒粒碎片,然而这些碎片裂而不散,仍被其内力黏合成完整棋子的样子,直到落下。可见其功力深厚,非一日之语。
“在我面前玩暗器,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够格。”
“我只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不妨再试试。”阿因自恃己方姐妹三人从小便练就了一模一样的出手速度和招式力道,三人合一的打法又能将各自的武功并至极致的高度,比之方才的二使要厉害出许多,是央月教的一组奇兵。历来教内比武,除了上面还有的四位坛主,姐妹三人鲜有败绩,因此年轻气盛,很是骄傲。
她们从未出过桃花江,对于今天来的这位一上来就连败两关教中前辈,还意欲直闯教主修炼的不速之客,自然是抱了十足的敌意的。即便玉面夫人的名头响到无人不知,三人也绝不打算未打先降,给教派掉了面子。而肖云翎素来就因外貌美丽,在江湖上传言久久不息,即便其已年过四十,武林中人讨论奉承者,仍然滔滔不绝,她今日又面覆玉具,头戴帏帽,在对面三人看来更是自负美貌而做的故弄玄虚。
阿因言语中丝毫不掩饰她对于肖云翎的不尊重,这其中除了央月教与凌霄宫一向不和的原因外,并不缺少她自己之于一个年长女子的轻蔑与嫉恨,哪怕二人从无私交更无过节。
人之不和,有的是因为立场阵营的敌对,有的是因为利益盘桓而交错。然而自古以来不论男女,对于心胸狭隘的人而言,同性相斥的理由,无非是看对方芳华年岁逝去,偏仍添胜于自己的外貌,高于自己的赫名,往往就足够建立起对其的不满挑剔,甚至仇恨。
阿因这边话毕,三人便立刻同时起手,六下硬掌接连劈到,狠辣凌厉,迅猛快捷。肖云翎却比她们更快,她攥指成拳,一招接过一招,双脚站在原地,一步不退,六拳过后,横过右肘切将过来,三人顿时被击的纷纷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脚跟。
“双拳难敌四手,也要看是谁的拳,谁的手。你们这样的,我一打三,绰绰有余。”
肖云翎利索地摆脱了三人的攻击,转身便欲再向上行。然而后者并不打算就此认输,既然硬功比不过,那就用上独门暗器,总要争回几分面子不可。
姐妹三人一上二下,呈尖锐犀状,再次从肖云翎背后袭去,三人共掷黑棋暗器,从不同方位打出,比之刚才更加凌厉迅速。
肖云翎身后疾风啸来,她双足再快,也不可能跑得过暗器,只得再次转身去接,她侧身横翻躲过来势,同时摘下帏帽,一一兜住三颗棋子,玉手挽起漱风,一阵掌波跟随而至,帏帽便被她推了出去,沿空中几个翻转,迅速旋至阿因跟前。
阿因见帏帽内壁贴有黑棋,在空中正反数下,都没有掉落出来,直到面前,此时的帏帽必定是载了对方的深厚内力而来的。她不敢贸然伸手去接,连连退步躲避。阿缘阿债见状如此,也立刻急退数步,赶至阿因身后,三人同时伸手。阿因接住帏帽,剩余二人则将手抵在她的两侧后背,三人协力御敌。
即便如此,帏帽来势凶猛,还是擦过阿因手掌,径直砸在她双臂怀中,只觉得有千斤重量,同时三颗黑子也在帽中因猛然的停顿而全部飞出,一一撞击在阿因胸口,在其衣上留下三个圆圈印记。
“咳…”阿因顿时一口鲜血喷出,往后踉跄,几欲跌倒。
仅一顶帏帽而已,况且早已脱了肖云翎的手,然而那内力不仅似巨山压人般坚硬难扛,竟还似洪水滔滔般绵延不绝,阿因既无法直接硬碰硬地接招,更无法将那续续而至的掌波转移或化解开来,她被三子所击之后,手里仍抱着帏帽,只觉得像黏在了自己身上似的,无力拉扯下来。阿缘阿债也因抵御不住而纷纷后退,连下几级台阶后方才停下。
“你既然是她们的长姐,就该学会保护妹妹,而不是一味带着她们挑衅不休。”肖云翎抬手重新绕紧了摘帏帽时扯的有些松散的发髻,利落插上木簪,接着道,“戴上帽子,先学学谦逊做人罢。”
话毕,她正转身欲走,阿因的声音在耳后轰然炸开。
“你也是姐姐!怎么没保护住幼妹?!”
“你家小姐一直被保护在将军府中,怎么会染上疫毒呢?”
因雨势来的湍急,石焉并未备伞,丫鬟手里的小巧纸伞也蔽不太周全,两人疾步朝将军府而去,白雨似乱珠一般打在二人脸上发上,又结成串沿着发梢滴落进衣襟,风呼啸而来,头顶黑云压境,入眼一片灰蒙惨淡。
“奴婢也不知,小姐从今日一早便有些低烧,夫人将军一开始还不信,先前医官您回将军府时,我就想请您去看看的。可是将军说一定不会是疫病,不要添乱。谁知后来小姐就呕吐起来了,我这才来请您。”
石焉心中记挂着疫中参毒一事,本就焦急忧虑,步子迈得越来越大,根本顾不得自己淋不淋雨这许多,自来到益州后,她更是第一次冒出了想要学骑马的念头,这十多日,来回疬所路上的时间,若能骑马代之,说不定就来得及多救一个病人。
而另一边的东所,在混沌的暗色烟雨中,更显得格外颓败。肖遥海看着满室凋敝,再这样下去,解药还没研制出来,这些百姓自己就要扛不下去了。他转向所有人,打算说些什么。
“诸位,”刚一开口,便见到门口回来几个挑着粪桶的侍卫,他知道是石焉交代过的那位顾念怀大人带人回来了,他并不急着前去打招呼,而是继续大声向众人道,“疫毒难愈,但并非完全不可治,我肖遥海今日来,就是救人来的!下面我要说五条要则,请所有人一同遵守,只要做到了,我向诸位保证,必不再叫一具尸体从益州抬出去!”
此话一出,萎靡的气氛顿时激昂起来,这里的人原本每日哀声叹气,毫无半点生气,从守卫到病患,人人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石焉是第一个进到东所来的大夫,饶是如此,凭她一人之力,也只能给人们带来仅持续一两天的勇气,直到益州迎来屿王,才算是看到了希望的苗头。众人逐渐恢复对生的渴望,而今日盖世神医天降,便是给他们最后的一剂猛药,肖遥海话中之意就在于此,纵使他并不真能保证一定可以让每个人都活下来,只是他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心志坚强则犹可奋力一搏,自甘堕落则永无生机。
至于门口的顾念怀,他此时身上黏臭,又兼之突如其来的暴雨,正是个落魄透顶的形象,他怕自己扰了大家好不容易起来的信心,便和其余几人一道,站在门外楼梯上静静看着。他久闻肖遥海大名,今日一见,才知其名不虚传。面容淡定,身板健壮,远远看去说他是个青年伙子也不足为过,若说外形俊朗足可证明其颇通医术保养,更难得的是他眼中总带着奕奕光辉的神采,放声高语时也并不慌乱局促,反更见其气定神闲,他说出口的话,不由得就让人想全然相信。这些气质,却是只有长久的时间和阅历才能赋予的。
肖遥海又道,“其一,曰艾炙!我和石医官会每日来轮流艾灸,如此则瘴疠、温疟毒气不能著人,可起预防之效,亦可强身保命。”
“其二,曰服散!屿王殿下带来的药物充足,因此除了每日都需服用之前石医官为大家配的辟疫散之外,我会另以真珠、肉桂各一分,贝母三分熬之,鸡子白熬令黄黑,三分,捣筛,于每月朔望给大家服之,此乃东晋名医葛洪书中的奇方,当有大效。”
“其三,曰熏香!石医官为大家每日以雄黄熏香,已经逐见成果,往后不仅要坚持,还要每日烧烟,避讳邪气,调和驱疫。”
“其四,曰蒸煮!每位病人的所有衣物,今日开始全部要以沸水蒸煮,尤其是对沾染了呕吐之物的,立刻便要拿去处理。”
“其五,曰养正!请大家振作起来,气虚则邪之所凑,正气健旺则湿浊不能伤人。刚才说的前四条,我都会请顾大人帮助大家进行。”他朝顾念怀的方向点头示了示意,此时病患中也有人回头,看到后者一身脏污,却不肯迈步进屋,情愿在屋外淋雨,遂有感动自责之语不断,“连屿王殿下身边的人都屈尊来帮我们洗刷夜桶,我们再垂头丧气的,便是对不起所有来救我们的人!我们绝对听肖神医的话,绝不会放弃的!”
肖遥海见状,便继续道,“很好!也唯有这第五条,需要你们每一个人自己配合,请大家务必打起精神来!我和石医官就在此,小顾大人也就在此,益州不愈,我们绝不擅离!”
“你幼妹遭受迫害时,你又为何远离在外,不来救她?”
阿因见方才的话奏效,肖云翎定在了原地,便愈发得寸进尺,再次激道。
“我刚才手下留情,就是因为看你们也是姐妹三人让我想到我的妹妹。”玉面具后的眼神变得狠辣起来,“你再多嘴,我立刻便杀了你们。”
说罢手指立时从腰间捻了三根玉色冰针出来,此针通体晶莹,长约一指,宽则不足指缝间隙,头尾更为纤细锋利,正是她的独门暗器凤翎针。她眼牵手动,三针簌簌飞出,眸中精光也狠厉射到,凤翎针的速度比眼光更快,阿因几乎是刚看到她的捻针动作,三根冰针已一一落至她眼前了。
只是冰针的目的不在于伤她,而是直接竖插进了她面前的石阶之中,石板坚硬,冰针仍是硬生生凿入其内,在阶面爆开了几道裂纹,离阿因的足尖不过一寸。
后者见她发了脾气,也被震慑住,不敢继续多嘴,她双手下意识在身后各自悄悄护住阿缘阿债,以防对方真的要再对她们不利。
肖云翎见三姐妹紧紧依偎在一起,眼一闭泄了杀气,她缓缓转身再往上走,脚下两步一迈,这条路离登顶所剩的台阶已经不足一半了,头顶风转云沉,时辰也已近傍晚,而天光尚亮,日头未落,月轮初升,大家都有伴。
唯她凛然孑行的身影在山中,利落又潇洒。
你我道她寡合不群。
她却从不以为孤独。
六百级台阶踏过,周遭山景越发渺小,陡峭高阶级级延伸,两侧是悬空石壁,低头便可看见桃花江翻浪滔天。
肖云翎行至此处,闻得身后有人影脚步声渐近,她放慢步子,来者武功极高,似是一人跟随,但肖云翎仔细辨别,便知身后来的根本不是一人,而是四人,当是央月教春夏秋冬四坛的分坛主到了。
春分坛青龙主,夏分坛朱雀主,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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