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陷在深水之中,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光透进来,很快又被吞没。
恍恍惚惚之中,秦般若只觉得似乎趴伏在一个滚烫的脊背之上。
那人脚步很快,走得却很稳。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就这样一直不知走了多久,那人忽然停下脚步,长刀出鞘,声音发寒:“出来。”
是小九的声音。
秦般若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却无论如何都掀不开一丝缝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个时候,一道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端王殿下。”
秦般若心下一跳。
张贯之?!!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可秦般若却觉得那个人的目光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浑身上下烫得厉害。
还好,没有多久的功夫。张贯之终就开口了:“端王殿下,若我是您的敌人,这个时候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晏衍手中动作微顿,言简意赅:“张大人想要什么?”
张贯之声音简淡,一字一顿道,“殿下若是想离开长安,我可以送殿下离开。”
“本王同张大人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什么信任而言。若本王没有记错,上个月张大人还在早朝弹劾了一遭本王。如今又来这么一出,不知是几个意思?”晏衍忍不住轻笑出声,眸色幽幽地盯着张贯之,“张大人,本王没有时间和你绕圈子。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张贯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沙哑出声:“我是贵妃的人。”
秦般若瞬间心跳如擂。
胡说八道!!
他他他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人?
这是梦吧?
这一定是梦。
秦般若努力想清醒过来,却紧跟着听到晏衍的声音:“是吗?我怎么从来没听母妃提起过。”
张贯之面不改色道:“我是娘娘的底牌,自然不能叫任何人知晓。”
晏衍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判断那人说话的真假。
秦般若心下急得不成样子,这么多年她对张贯之利用居多。便是再有情分也早散得一干二净了。
不能信他。
长久的死寂。
山间林涛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过去。
晏衍终于开口了,语带讥讽:“张大人,本王瞧着这么好骗吗?”
“这么些年,你同母妃的恩怨,本王约莫也清楚一二。张大人若是再继续消遣本王,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张贯之许久没有说话,半响才道:“这次是陛下出手,殿下再没翻盘的机会了。”
晏衍轻呵了声:“所以,张大人是专门过来嘲讽本王的?”
“自然不是。”张贯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沙哑出声:“殿下,如今你自身难保,护不住她。”
晏衍浑身气息一变,攥着秦般若膝窝的手掌都紧了三分,咬着牙道:“你找死!”
话音落下,晏衍直接抽刀照着男人要害刺去。张贯之没有躲避,并指如刀,直取男人右肩,竟是要直接抢人。晏衍眼眶猩红,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张贯之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晏衍这个疯狗竟然直接打了起来。
山风回荡,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地上,如同两只缠斗的野兽。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人声。
火把的光从山道那边亮起来,一团一团,越来越多,伴随着杂沓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禁卫军的人来了。
张贯之偏头看了眼那片光亮,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开。
再继续下去,他们都得耽搁在这。
张贯之最后看了一眼秦般若,深吸一口气道:“走!”
晏衍一时没有动作,整个人陷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被月光照着,半边脸沉在黑暗里。他看着张贯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新将背上的人再次往上托了托,朝着更暗的地方走去。
火把的光从山道那边压过来,带着诸多叫喊声,一片嘈杂。
晏衍背着秦般若离人潮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静。
不知走了多久,秦般若再次听到一道颤栗中带着些许熟悉的声音:“殿下,娘娘她......?”
好像是费度的声音。
“去把徐长生找来。”
晏衍声音如常,背着她又走了片刻,方才将她从背上放下,安置在一处温暖的床榻之上。
一股强烈的真实感汹涌而来。
有一瞬间,秦般若觉得这些都不是梦。
紧接着,她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陷,晏衍似乎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灼热低沉:“母妃,这段时间先委屈你了。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来接你。”
秦般若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鹅黄色的帐顶,晨光透过薄绢洒进来,柔柔和和的,像拢了一层蜜色的纱。
床上铺了厚厚三层褥子,最上面一床银红刻丝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探出被外,晨间的凉意瞬间攀上指尖,可眨眼就被温热的暖意覆盖。
她偏头看过去,帐角的铜火盆烧了一夜,炭火早成了明红却还稳稳地散着热。旁边立着一只鎏金熏炉,炉盖上细孔中逸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是上好的沉水香混了少许安息香,甜而不腻,暖而不燥,使得满帐子都是温温柔柔的气息。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有些恍惚。
秦般若闭了闭眼,不想还没酝酿出睡意,就听到门外低低的说话声:“承恩侯世子找着了,刚刚叫人送了拜帖过来,等姑娘醒了,给她送过去。”
秦般若浑身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慢慢睁开眼睛。
因着贵妃薨逝,随行宗室都需素服举哀。
所以秦般若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色的对襟长裙,裙身是素软的杭绸,并无绣花滚边,只腰间束一条银灰宫绦,绦上系着一枚白玉双鱼佩,走动时隐隐作响。外面罩一件同色的半臂,领口微微露出里面的白绫中衣,干净得像是拢了一身的月光。
尤其女人如今还在病中,脸色发白,身量纤纤,高髻峨峨,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整个人素得像一枝白玉兰,却又在这满帐的暖香与炭火气中,显出几分柔软的生动来。
张贯之过来的时候,她正捧着茶出神。
直到丫鬟在帐外轻轻唤了声:“姑娘,世子来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
一线晨光先挤了进来,紧跟着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一身青竹色的长袍,那青色极淡,好似山间竹叶被霜洗过的颜色。袍身不见丝毫的繁复纹饰,只在袖边用银线绣了几茎细竹,针脚极密,若不细看几乎看不真切。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革带,带扣是一枚素银方扣,其余别无他物。干净得好像山间一竿修竹,无一处不挺拔,无一处不端方。
外头风大,他在外面还披了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进了帐子随手解了递给身后的侍从。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的眼波终于动了一下,如同寒潭之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泛起极轻极淡的涟漪。然后,他微微颔首,声如清泉击石:“久等了。”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她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几近直白地看着他。
肤色莹白,眉眼清隽,额骨饱满,轮廓温润流畅。一双眼睛如寒潭映月,瞳色浅浅的,看人时不笑也不怒,平平淡淡,却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清影,似乎没有睡好的模样。
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句“我是贵妃的人”,心里猛地一紧。
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丫鬟无声地上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时帐内只留下两人,以及火盆里炭芯轻微的毕剥声。
对上秦般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他在原地停了一瞬,抬步朝她走来,脚步依然不急不缓:“抱歉,我回来晚了。”
秦般若终于回过神来,慢慢垂下眼帘:“没有关系。”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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