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驶入雾中，阳光被隔绝在云雾之上，不知何时，船头已开了远光灯，船舱中陷入沉闷的幽暗。
随之船行越远，章玦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越浓重，气氛也更紧张。
老太婆从头到尾都握住儿子的手，跟儿子嘀嘀咕咕有的没的，黑暗中，她似乎听见儿子悄声说了一句：“不会那么倒霉的。”
船夫打一开始就没再说过话，七月的夜里，他光着膀子，后背上背了一杆枪，虬结的肌肉上满布伤疤。
桀桀桀……
一道怪笑突兀地在暗处滋生。
船夫抖了抖肌肉，迅速拔过后背的枪对准水面，水面上一波波涟漪，不祥之物似乎随时破水而出。
桀桀桀……
又是一道笑。
这下子大家听得很清楚，是从船舱中发出的，众人一顿搜寻，目光定在一双大手套上。
桀桀桀……
章玦竭力捂住嘴巴，笑声是从腹部和喉咙发出的，她也控制不住啊。
“喂，你没病吧？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现在还装神弄鬼想吓老子？”正对面的黑夹克男人从后腰处拔出一把消防斧，斧头溜冷光，对着章玦的脑袋作势劈下来。
铛！
章玦脑袋顶，一把小拐杖露出来，替她挡了煞。
老人悠声劝道：“小姑娘没见过世面，紧张点出不了大事，鼹鼠你第一次出海时，不也是吓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雷利亚，你一把老骨头，没有多久能活，最好还是把自己命看重点。”鼹鼠眼神儿在章玦和老人身上来回，加重语气，讥笑：“这是你给窝囊废儿子现拉的丑八怪老婆？”
雷利亚也不动怒，一拐杖把鼹鼠的斧头绞了。斧头不偏不倚砸在鼹鼠座位底下。
“该说不该说呢，我们都不是正常人，就别嫌弃来嫌弃去了，留着力气抓海蛇吧。”雷利亚收了拐杖，这话像一把火，点亮了每人脸上难堪的表情。
说章玦丑的鼹鼠下颌做过大手术，骨头错位，远看像个削尖的橄榄球，皮肤开了两个洞口又缝合上，所以远看还是个破洞的橄榄球。
其余人各有缺陷，不再说话。章玦捂紧嘴，尽量把腹部怪笑压下去。老人怜悯地睇她，她只好点头表示感激，死活张不开小倩这张嘴。
鼹鼠黑着脸坐回去，掏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章玦猜测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出气，另一方面是为了显摆。
鼹鼠左右两个人偷偷瞄手机界面，目露艳羡。鼹鼠嗤了嗤牙，气就这么消了大半。
有人搭讪问他：“这手机花了多少钱？”
鼹鼠特别不要脸：“问这个干什么？老子从联邦内部搞过来的，你们有钱也搞不到。”
“真的和广告上说的一样，里边有癖人买卖的市场，还有人搞癖人擂台赌博？”
鼹鼠拉拉嘴角，朝船舱外吐了一口痰，“要不怎么说你们是外行。要只有这些，老子买它干什么？老子买它当然是为了搞大事。”
“什么大事？”他越说，大家越好奇。大家越好奇，他越得意，越不愿意说。
众人见他不开口说实话，多多少少有点败兴又都安静下来。
安静不超过三分钟，章玦忽然咚地站起身，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飘忽飘忽拐向船头。
船夫看了她一眼，登时拉下脸，低声呵斥：“坐回去！”
他把着方向盘，再看章玦，瞬息闭了气，这个疯女人飘出船门，正走向船舷。
精神上的小倩痴痴地盯着水面，章玦正在极力揪住它的理智，无声劝告：“这是海……”
精神小倩耿直发问：“你说捕鱼是我的工作，为什么不下去？”
没时间和工作狂解释太多，章玦劝：“没了命还怎么工作啊。下去我能死。”
病友小倩：“我命短，本来也死了。”
“也是。”章玦反应过来，她竟然说不过一条鬼……
雷利亚的儿子见状冲出来，抓住章玦的肩膀，往回扯，满脸震惊：“你是真癫还是假疯？这块海域没有三叉海蛇，有的只有……”
他后半句话生生噎下去，忌惮地朝海面瞍巡，又低声将章玦扯回船舱，船夫愤愤骂粗口。
一船的人都借着骂章玦将胸口积郁骂出来，仿佛这样就能不害怕。
咚！船只在群情激奋中撞上了什么东西。
雷利亚唤回儿子：“弗基，回来。”
弗基丢开章玦的领子，立刻窜回母亲身边，以船只为中心的海域颠了一个巨大的波浪。船夫把住方向盘，吼章玦：“扫把星，都是你把它们惹过来了。”
章玦刚刚稳住精神，夺回身体的主导权，听见他这么一骂很不爽地扒住船舷，回怼：“别说是你驾驶技术太烂。”
船夫提起唇：“你以为这是谁的老巢？”
章玦靠得近才听清楚这句话，其余人无头苍蝇似的，船体往左侧倾斜，有武器的人都已经开始掏武器，恐惧席卷之下，暴动的因子做怪，不知道谁朝海里射了一根箭，紧跟着其余人也开始往空气中乱砍。
“都别激动，它们只是要两个祭品。”雷利亚沉沉出声。
鼹鼠忍住晕船呕吐的冲动，也喊：“这是海妖的巢穴，它们要两具年轻的躯体。一男一女。”
祭品，还是一男一女？船上的人除了雷利亚，几乎都满足条件。这下大家更慌了。
冷静得快的人猜出鼹鼠的打算，顺着鼹鼠的视线，看向船头的章玦。男的未定，女的，大家心里迅速定下章玦这个疯婆子。
“女的选她，大家没意见吧。”鼹鼠笑眯眯，替大家做决定。
章玦环视众人，最后定格在雷利亚脸上，冷冷：“你是故意引诱我上船？”
雷利亚对这片海域太熟悉，她知道海妖需要祭品，所以才拉章玦上船。什么没有船费，孝顺大儿子都是借口。还是吃了太有道德感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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