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章决定自己退去咸台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再不得归了。
他对面的主帅,是南方邺朝征战沙场六十年的霍老侯爷,如今已八十高寿,仍在前线运筹帷幄。
昭朝武星黯淡、将领不丰,如果不能阻止他犯进的脚步,南境全线将守无可守。
家中有爱妻、有老父、有叔伯兄弟、有兵将百姓,他心中不舍再不舍,想见又想见,可还是纵马走进了葬身之地。
他不知道有爱人、家人、友人在外面拼命地为他的生机奔走,唯一支撑他坚持一日、再多坚持一日的理由,是他要尽力拖住敌军的脚步,尽力让身后的人再多一分一刻的求生之机。
他以这样的心情坚持了整整二十三日,坚持到最后一兵一卒都在他身边倒下。
霍老侯爷纵马走到了他身边,垂眼看着浑身鲜血的他,用很尊重的口吻同他道:“孩子……沈将军,我在战场上见过你许多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真希望你是我麾下的将军。”
可奈何他们是积年的宿敌。
战局时间要紧,一分一毫都怠慢不得。霍老侯爷已经在这里被这个小辈耽误了太久的时间,眼下结局已定,他调转马头,再一次奔赴战场。
他只留下了一个裨将,打扫此处战场,再顺咸台谷向后退入边城驻守防敌。
霍老将军是品性贵重之人,但那裨将却是个嗜杀狠恶之人。平素有无数将领压着,翻不出什么风浪,眼下由他做主领头,立即便原形毕露。
他痛恨沈鹤章先前多次胜他,如今又痛恨他将他们在此处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由此战局变换,累得他也不得再上前线争功,反要在此驻守。
新仇旧怨,一并爆发。
他命人带走了沈鹤章的尸首,待进入守城后,便斩下了沈鹤章的头颅挂在城门之前,又将狠鞭过的尸身绑在立柱之上,这样才解他心头之恨。
如此明目张胆,消息是藏不住的。沈家人绝不会任由沈鹤章死后还受人羞辱,当日便前来相救。
那裨将料定必有此一出,又设下重兵埋伏,非要再将沈家人杀上一回。
沈家足足费了十日,死了近三百人,才在一个暴雨如注、视线不清的夜晚,将沈鹤章带了回来。
又三日,崔丽都见到了他。
他没有完好的棺木,是家中死士用破碎的木板拼来给他留的脸面。她将板子推开,把覆身的粗布揭开,看到了她不见多日、面目全非的丈夫。
她试图在微弱的灯火里看清他的脸,看清他到底是谁,但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像一捧恶战后被鲜血浸透的焦土,却不像是她眉眼如星、明亮干净的沈鹤章。
沈家的兵士和死士在院子里向她跪了一地,一群汉子的哭声痛彻肝胆,没一个人忍心抬头去看。
晴山和沈靖在后面扶着她,只怕她要当场支撑不住。
可她不能倒下。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声音稳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冷静地安排他们分别去探路、预警、打扫痕迹,预备次日一早便返回望州。
她拉着晴山的手,道:“去找针线。我不能让他这样回去见父亲。”
他们那日宿在一家废弃的农户里,房中的确剩下些针线。崔丽都让人将棺木放在地上,自己就坐在旁边,借昏暗的灯火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回。
他回来了,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好容易回到了她的身边,谁都不能再去碰他。
她很温柔地看着他笑了笑,动手之前,轻声与他道:“我会很快,不会刺痛你。”
她开始缝他的尸首。
时间过去太久,太多伤口暴露,淋过雨、淋过雪、也被太阳暴晒过。他已经开始腐烂,无论如何也变不回临去前的模样。
但她尽力让他完整、干净、整齐,让他不再身首异处,将他折断的四肢扶正,用干净的布裹住了他。
她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天亮了,她要带着他回家去。
她有许多次与他同行,也有许多次接他回家。他总是光明正大地表示他的思念,他要拉着她的手说好多好多说不完的话,一直到回家以后,可以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将她拥抱在怀里。
这一路却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唯一会与她说话的人,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与她扶住棺木的手一并冻成与冰天雪地一样的温度。
崔丽都从没觉得回到望州的一段路会这样长,看到沈老侯爷站在城门的那一刻,又觉得这一段路短得可怜,简直让她毫无准备。
她终于回到了家,长辈们见她一身血污,忍着难过前来照看她,让她先去沐洗休息。她浑身埋进热水中的时候,却感到自己被彻底缠困。
她觉得自己的手里有好多血,无论如何清洗,那种滑腻的感觉都在手上挥之不去。
不仅如此,这恶鬼见她开始着急无措,桀桀冷笑着从双手蔓延而上,让她浑身都被这种湿冷黏腻的感觉覆盖,到最后甚至大张口鼻也难以呼吸。
她急促地去喘息,去大口地吸气,要去充盈被挤压到变形的肺腑,可是空气也开始变化。
屋中干净的清香都散尽了,只留下一股恶臭,几息之后,逼得她开始大呕特呕。
她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吐不出来,可是胃里却翻滚得颠山倒海。
晴山吓得赶紧进来扶她,可她却站也站不起来,只是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地想——她是在觉得她的丈夫恶心吗?
那是沈鹤章,是她厚爱之人,他战死阵前,她去接了他最后一次……回来以后,她竟恶心到如此地步吗?
她竟然……在这样对待沈鹤章?
她越想到这里,越觉得身上发冷,越觉得这双手的感觉难受难忍,越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呼吸……她要抽出匕首砍下这双手,免得这样的感受再都恶劣不休地蔓延。
晴山惊慌失措地伸手来抢匕首,争夺间利刃却狠狠地划过了她的手臂。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流到了她的手心,那晚触及到他的感觉和回忆再一次向她袭来,让她尖叫着晕厥过去。
崔丽都由此便生一场大病。
她高热不退,始终也醒不过来,被梦魇死死地困在那个夜晚。
那个昏黑的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晚,黯淡的烛火摇摇曳曳,她抱着他坐在寒冷简陋的房间里,他不笑也不说话,不动也不拥抱她,变成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模样,最后就留给她一个难以忍受的印象。
故事戛然而止,结局惨淡不堪。她没有丝毫防备之力,被折磨到生不如死。
她没有办法再在夜晚入睡,也不能在夜里点灯。
点了灯,所有东西模模糊糊的影子,都像他最后分辨不出的轮廓;闭上眼,又仿佛回到那个狭小残破的农户砖房。
她总觉得身上有洗不干净的血污,要日复一日地反复清洗,否则坐到桌前抄经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并不洁净。
可是污从何来,她没法细想。若想到一回,便觉难以面对亡夫。
而这全都是她这半年来亲身经历的事。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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