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子提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汁顺着毫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怨,这名单一旦报上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张夫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论道会考的是经义疏注,是旁征博引。你平日里在书院……”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一个连早课都未必能准时睁眼的学子,要去那种场合争脸面?
旁边的椅子被猛地带倒,“哐当”一声响。
裴度站得笔直,胸口起伏不定,那眼神恨不得在沈怨身上烧出个洞来。
“胡闹。”
他咬着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场论道会对青云书院意味着什么?那是百年的声誉,不是你在后山跟草寇斗嘴的戏台子。”
裴度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若是上去,只会让咱们书院沦为整个江南士林的谈资。”
沈怨似乎没听见这番指责。
他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张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夫子,这参赛的名册,应该是明日午时才呈送礼部吧?”
张夫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
沈怨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明天之前,你会把它加上去的。”
这话说得平淡,既不像请求,也不像威胁,倒像是在陈述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裴度气得脸都白了,刚要追上去理论,却被张夫子抬手拦住。
张夫子盯着门口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散漫,可那双眼睛,有时候清醒得让人心惊。
或许,让他去搅一搅这潭死水,也未尝不可?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理智强行按了下去。
荒唐,简直是昏了头了。
……
论道会当日,国子监祭酒堂外,车马簇拥,人声鼎沸。
堂内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前排坐着的几位,绯袍玉带,不是国子监的博士,就是朝中叫得上名号的大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熏香味道,混杂着墨香,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青云书院的席位上,裴度正襟危坐,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在长衫上蹭了又蹭。
终究还是没拦住。
也不知道张夫子最后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在名册末尾,添上了沈怨的名字。
裴度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只要自己能赢下来,只要不给那个疯子登场的机会,一切就还来得及。
他对面,是金陵白鹭书院的席位。
为首那人一身雪白儒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正偏头与身侧同窗低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之涣。
光是坐在那里,那份从容的气度就压了周围学子一头。
“咚——”
铜钟撞响,余音绕梁。
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礼部侍郎缓步走上高台,展开手中的黄卷。
“今日论道,题为:义利之辨。”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声,像是风吹过麦田。
裴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题目,不好讲。
抽签结束,白鹭书院执正方,主“君子重义轻利”。
青云书院执反方,主“义利并重”。
王之涣理了理衣襟,起身,对着四方团团一揖。
“诸位,先贤有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的声音清越,不急不缓,听着很是舒服。
“义,乃立身之本,国之栋梁;利,不过末流。若人人逐利,则人心思变,国将不国。”
从上古圣王讲到本朝太祖,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得像是一篇精心雕琢的赋。
一刻钟下来,他已经把“重义”这块牌坊立得高耸入云。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轮到裴度时,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了起来。
“王兄此言差矣。”
裴度没那个口才去搞宏大叙事,他只能死抠字眼,搬律法。
“《周礼》设‘泉府’掌财货,以利民生。若利为末流,圣人何以设官掌之?”
“国朝税法,农工商皆有税,此皆为利。若无此利,国库何盈?边关军饷何出?黄河赈灾之粮又从何而来?”
裴度的反驳像是一块块砖头,虽然结实,但不够好看。
逻辑严密,却少了那份感染力。
几个回合下来,裴度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被逼得有些语塞。
气势这东西,一旦弱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张夫子坐在台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就在裴度搜肠刮肚准备下一句反驳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让他浑身一僵。
裴度回头。
沈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没睡醒的倦意,但那双眸子,清亮得吓人。
“歇会儿吧。”
沈怨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裴度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怨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向台前。
他没看评委席上的高官,也没看满堂的学子。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钩子,直直地挂在了对面的王之涣身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清瘦少年身上。
王之涣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镇北侯府的沈公子,久仰。”
“不知沈公子对此题,有何高见?”
沈怨没接这茬。
他像个挑剔的买家,上上下下打量了王之涣一遍,那眼神让王之涣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高见没有。”
沈怨开口了,语调平平淡淡。
“就是有几笔账,想跟你算算。”
账?
堂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这是论道会,又不是户部查账,算哪门子的账?
王之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沈兄真会说笑。”
“没说笑。”
沈怨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王之涣身上的袍子。
“苏杭织造局今年新供的‘云锦’,这料子市面上少见,一匹的价钱在三十两到四十两之间。看在咱们是同窗的份上,我按三十五两给你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祭酒堂。
“做这么一套成衣,得费料一匹半,加上京城‘瑞蚨祥’老师傅的手工费五两,这件衣服的成本,是五十七两五钱。”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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