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龙涎香的味道原本淡雅,此刻混着几百人的呼吸,竟显得有些沉闷。
无数道视线落在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手里托着算盘,站在金銮殿正中央,问皇帝是不是要先把自己给“清算”了。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谬。
几位上了年纪的御史胡子抖得厉害,脚下动了动,似乎想冲出来指着鼻子骂人,但碍于龙椅上那位还没发话,只能硬生生憋着,脸色涨得发紫。
站在百官前列的宰相李半,眼皮微微垂着。
他藏在袖子里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
这小子是在找死。
也好,省得自己动手。
挑衅天子威严,都不用等到明日,金殿武士现在就能把人拖出去。
李半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该用什么词来给沈怨定罪,才能显得既痛心疾首,又大义凛然。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萧策依旧斜倚在龙椅上,姿势都没变过。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看着那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职业性冷漠的眼睛。
很有意思。
满朝文武,要么跟他谈祖宗家法,要么跟他哭穷卖惨。
只有这个人,像个真正的账房先生,把这万里江山当成了一盘生意,把君臣关系算成了一笔债务。
“先从朕自己算起?”
萧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龙椅扶手的龙头浮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得好。”
这两个字一出,李半摩挲手指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些准备扑上来的御史也僵住了,一脸茫然地互相对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裴度站在沈怨身后侧方,手心里的汗把笔杆都浸湿了。
他刚才真的以为沈兄是在发疯,扛着红衣大炮轰击金銮殿。
结果皇帝非但没躲,还伸手接住了炮弹。
“朕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主,自然也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负债人’。”
萧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沈未平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了户部尚书张承德那张有些发白的脸上。
“张爱卿,你来说说,国库的亏空,朕这笔债,要怎么还?”
被点到名的张承德身子一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臣……臣罪该万死。”
张承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寒,臣正在竭力筹措,力求开源节流……”
平日里在奏折上写得花团锦簇的词,这会儿到了嘴边,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脑子里全是沈怨刚才报出的那串冰冷的数字,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口。
“开源节流?”
萧策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是开百姓的源,节边军的流吗?”
张承德把头埋得更低了,伏在地上的双手微微发抖,不敢再接话。
“朕今日,不想听这些陈词滥调。”
萧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怨身上,眼神锐利了几分。
“沈未平,既然你算得清这笔烂账,那你告诉朕,这账,该如何清算?”
来了。
沈怨心底毫无波澜。
这是最后的面试环节,也是一份正式的工作邀约。
她单手托着算盘,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
“回陛下,三步。”
“其一,盘点资产。彻查天下田亩、税收、矿产、盐铁,摸清家底,挤出水分。此为审计之基础。”
“其二,清算坏账。凡贪腐、渎职、侵占国帑者,一律视为坏账。收缴其不法所得,连本带利,充入国库。此为扭亏之关键。”
“其三,优化配置。裁撤冗员,合并衙门,严控支出。每一笔款项,都需有明确的预算和可量化的绩效。此为长治之根本。”
一番话,没有半个字的之乎者也,全是硬邦邦的术语。
条理清晰,逻辑闭环,就像是一份由后世顶尖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整改方案。
萧策静静地听着。
当沈怨说到“清算坏账”这四个字时,他清楚地看到,朝臣队列里,好几人的脸色变了变。
很好。
这把刀,确实够快,也够狠。
“好一个清算坏账。”
萧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朕,便给你一个清算的机会。”
他对着殿外的内侍高声吩咐。
“传朕旨意。”
大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今科会元沈未平,才思敏捷,洞察时弊,于殿试之中献‘清算’之策,深得朕心。”
“特授‘翰林院修撰’之职,加‘巡查御史’衔,另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
旨意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翰林院修撰,不过是从六品的清贵官职,并无实权。
但后面那两个加衔,分量太重了。
巡查御史,意味着可以风闻奏事,监察百官。
而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更是给了他越过所有衙门,直接查案的特权。
一个刚刚及第的贡士,连观政期都没过,一步登天,成了皇帝悬在满朝文武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李半垂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盯着沈怨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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