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强压着火气：
“老人家，你放心，如果真是我们撞了你，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绝对不会逃避。一分医药费都不会少你的。但是你现在伤得这么重，躺在地上，如果不及时送医院检查治疗，万一真伤到了骨头，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以后落下残疾或者更严重的毛病，那可不是几百块钱能弥补的。你先起来，我们送你去医院，让医生检查了再说。”
老大爷依旧哼哼唧唧，就是不肯动弹，一口咬定要先赔钱。
这时，旁边围观的几个路人看不下去了，也觉得这老大爷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一个中年男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大爷，您听这位同志一句劝吧，先去医院要紧！真要是骨头断了，哪能在地上躺这么久？他们开着车呢，跑不了的！”
“是啊是啊，先看病要紧！”旁边也有人附和。
老大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正想着怎么反驳，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年呼喊：“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的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挤开人群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老大爷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惊慌和眼泪：“爷爷！你说话啊！你这是怎么了？谁撞你了？”
老大爷一看孙子来了，更是戏精上身，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哎哟连天地哭诉起来：“柱子啊……爷爷的命苦啊……就是被那辆车……撞了……脚可能被压坏了……动不了了啊……”
那叫柱子的男孩一听，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立刻瞪向霍沉舟和沈晚，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恨和控诉，仿佛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真的撞伤了他相依为命的爷爷：“你们、你们撞了我爷爷，我爷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沈晚一直冷眼旁观，看着这祖孙俩一唱一和的表演，心中愈发确定是被碰瓷了。
她终于开口了，“这位大爷，巧了，我就是医生，你不是说现在脚疼得厉害，连动都动不了了吗？根据你的描述，如果是被车压到脚，导致剧痛无法移动，那确实有很大可能是骨折了。骨折可大可小，处理不当会留下后遗症，这样，我现在先帮你做个初步检查，看看伤情
严不严重。”
说着，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蹲下身，目光落向老大爷声称剧痛、一直蜷缩着的左脚，伸手就准备去轻轻触碰检查。
那老大爷一听沈晚是医生，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张。
看到沈晚真的蹲下来要碰他的脚，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那只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明显是想避开沈晚的触碰。
沈晚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大爷，“大爷，您这脚……不是一动就疼吗？怎么我还没碰到，您就能自己缩回去了？”
围观的人们本来就有不少是明眼人，刚才就觉得这老头要钱不要医院的举动有点古怪，此刻看到这明显穿帮的动作，立刻议论纷纷：
“哎哟！这老头脚缩得还挺快！我看他根本没事！”
“对啊！人家医生要给他检查，他倒躲开了！这不就是心虚吗？”
“肯定是碰瓷的！我刚才就看他倒得就不对劲，车子明明离他还有段距离！”
“就是就是！人家车主夫妻俩态度多好，主动要送医院，他死活不去，张口就要钱！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听到周围人群风向陡转的议论和指指点点，那老大爷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找不到词，只能装模作样地继续哼哼。
旁白的柱子见状，突然说，“爷爷！爷爷！咱们快回去吧！小丫，小丫她刚才烧得更厉害了，二婶急得直哭，让咱们赶紧回去看看！咱别在这儿耽误了，快走吧！”
那老大爷闻言，立马就坡下驴：“哎哟……家里有急事……那，那我就不去医院耽误工夫了。这样吧，你们小两口，现在给我一百块钱，就当是给我压惊和买点药的钱，这事就算了，我也不想讹你们。”
沈晚看着他这副拙劣的表演，直接气笑了：
“老大爷，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不去医院鉴定伤情，就想直接拿钱？我告诉您，不可能。我们刚才车子开得那么慢，就是怕撞到人，而且离你那么远，是怎么压到你脚的？要么，现在就跟我们去医院，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费用我们出，要么，您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分钱都别想从我们这儿拿走。”
老大爷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全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快淹过
来了，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在周围一片嘘声中，由旁边的小男孩搀扶着，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不赔就不赔，算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倒霉！碰到你们这种铁公鸡！
他说着就想一瘸一拐地跑了，但沈晚莫名其妙被冤枉了一通，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他们离开？
“等等！沈晚清冷的声音响起，“事情还没说清楚，你们不能走。
她上前一步：“刚才大家都看见了，你的脚根本没受伤，你是在装模作样，故意讹诈，这不是简单的误会，这是碰瓷。
老大爷见沈晚上纲上线嚷嚷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都不要你们钱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别欺人太甚！报什么警？警察来了又能把我怎么样？我一把老骨头了！
霍沉舟：“警察来了，自然能查明真相，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的未遂，不是你不要钱就没事了。
周围有热心的群众已经喊了起来：“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我看他们就是惯犯！这次放跑了，下次还讹别人！
眼看有人真的要去找附近的公用电话报警，形势急转直下。
一直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的小男孩，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沈晚和霍沉舟面前。
他仰起苍白的小脸，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叔叔阿姨，求求你们，别报警！我们不是故意的！爷爷……他不是我亲爷爷，是他收留了我和妹妹。妹妹生病了，病的很严重吗，我们没钱去医院……爷爷说，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快点弄到钱给妹妹看病……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求你们了！
沈晚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男孩，神情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她能从男孩的神情中看出来，这孩子没有撒谎。
虽然碰瓷这件事本身非常恶劣、令人不齿，但听到背后是这样的缘由，尤其是牵扯到一个生病无助的孩子，沈晚心中原本的那股怒气已经平息了。
周围原本义愤填膺、喊着要报警的群众，听到小男孩这番哭诉，也都安静了下来，面露不忍，议论的风向也随之转变：
“唉……原来是这样，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姑娘，我看你们夫妻俩穿着打扮、还有这车，非富即贵的，既然他们是事出有因，家里真有病人，能不能就别计较了？怪可怜的。
“是啊是啊，这爷孙俩估计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要不你们行行好，看看那生病的孩子？真要报警抓了这老头，这俩孩子可咋办啊？
沈晚已经听到了小男孩的解释，其实心里早已没了报警追究的念头。
她看向霍沉舟，两人目光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事情的重点，已经不再是追究碰瓷，而是那个生病的孩子。
霍沉舟蹲下身，没有嫌弃小男孩身上的尘土，伸手稳稳地将他扶了起来，声音低沉：“别跪着，起来说话，你刚才说，你妹妹生病了，很严重？
小男孩被扶起来，抽噎着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嗯……
霍沉舟：“带我们去你家看看你妹妹，可以吗？我爱人是医生，或许能帮上忙。
小男孩闻言，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他用力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嗯！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我家就在前面胡同里，不远！
刚才还装瘸、试图讹钱的老大爷，此时看见沈晚和霍沉舟不仅没有追究，反而愿意伸出援手去看他生病的孙女，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深深的羞愧和懊悔，为自己刚才那番恩将仇报、昧着良心的行为感到无地自容。
小男孩在前面带路，沈晚和霍沉舟跟在后面，老大爷则有些局促地走在最后面，搓着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同志，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老糊涂了，我不是人！刚才……
沈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没有责怪：“没事，大爷，我们能看出来，你们是真的遇到难处，走投无路了。
老大爷听到这理解的话语，眼圈更红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沙哑地诉说道：
“我叫王老栓，平时就在火车站那边，靠给人扛大包、卸货，挣点力气钱，也能勉强混口饭吃，养活我和这两个孩子，我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老伴去年也没了，本来日子是紧巴点，但还能过。
“可最近，小丫突然生了重病，去医院看了，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钱都花光了，连
吃饭的钱都没了……我实在是、实在是没辙了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们啊！”
他说着又要抬手扇自己耳光被霍沉舟伸手拦住了。
沈晚听着
这年头底层老百姓一场大病就足以拖垮整个家刚才听这小男孩说他和妹妹都是这大爷收养的可见大爷是个好人。
她温声道：“老爷子别这样刚才的事就不提了我是医生一会儿给小丫看看我不要医药费孩子的病要紧。”
老大爷听到沈晚竟然连医药费都不要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作势又要跪下：“恩人！您真是活菩萨啊！我老汉给您磕头了！”
霍沉舟和沈晚连忙一起扶住他。
沈晚温声道：“老爷子使不得。快带我们去看看孩子吧。”
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狭窄昏暗的胡同来到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药味和霉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家徒四壁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但收拾得还算整齐炕上铺着打满补丁的床单。
一个约莫五六岁、瘦瘦小小、脸色蜡黄的小女孩正蜷缩在炕角盖着一床薄被。
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咳得小脸皱成一团呼吸显得有些急促费力听到有人进来她费力地睁开眼。
老大爷连忙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炕沿：“恩人您坐这就是小丫。她这咳嗽的毛病断断续续好几个月了吃了不少偏方也不见好最近咳得更厉害晚上都睡不好人也越来越没精神我实在没钱带她去大医院瞧……”
沈晚见状眉头微蹙这症状听起来不像普通的感冒咳嗽。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对小女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小丫别怕让阿姨给你看看好不好？”
小丫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温柔的阿姨总觉得十分亲切她虽然难受但还是很乖顺地点了一下头。
沈晚先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低烧然后仔细检查了她的喉咙已经有些红肿接着她凝神静气为小丫诊脉脉象浮数而细舌苔薄黄。
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而是迁延不愈
已经发展成了小儿支气管炎，并且拖得太久，有些伤了肺阴，导致了这种缠绵难愈、咳嗽气促、夜间加重的症状。
这病在其实不算什么大病，规范治疗加上好好休养就能痊愈，但是小丫本来就营养不良，加上之前错误的偏方治疗，就拖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需要系统治疗和一段时间的调理，费用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负担不起的。
沈晚收回手，解释道：“老大爷，小丫这不是普通的咳嗽，是支气管炎，拖得时间有点久了，所以比较顽固，需要好好静养，不能着凉，营养也要跟上，最重要的是，得用对药，连续吃一段时间。
“唉，我也想给小丫买点有营养的，可是家里情况，你们也看见了，实在是没钱啊。老大爷搓着粗糙的双手，一脸愁苦。
“钱的事您先别急，我正好懂点中医，可以给小丫开几副中药先吃着，药性温和，对症的话，比一些偏方管用，而且花费会少很多。最重要的是先把咳嗽控制住，把炎症消下去。
沈晚又看了一眼炕上虚弱的小丫，继续道，“我先开个方子，您去药房抓药，药先吃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看小丫的情况，调整方子。这段时间，尽量给她吃点有营养的，最好能吃点肉和鸡蛋，注意保暖，别再着凉了。
沈晚说完后，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霍沉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大团结，轻轻放到炕边那张小木桌上。
“这二十块钱，您先拿着，可以给孩子买药，买点有营养的。
老大爷和小男孩看见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二十块钱！这可能是他们家两个月的开销。
老大爷连连摆手，往后退：“不行不行！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啊！你们愿意给看病开方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受不起这么多钱！
霍沉舟：“拿着吧，就当是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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