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妙施是带着儿子一起来的。
大门开启后,她弯腰拍了拍八岁的儿子窦靖,手往前一摆,窦靖就向李颐跑过来,边跑边叫道:“太子阿兄!”
妙觉即刻起身:“我在后面等你。”
还没等李颐应,他便摸索着走了,窦靖坐在李颐身边,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僧人,又拉着李颐的袖子道:“阿兄,二姐姐在楼下屏风后头等着你呢。”
李颐其实不想见这位窦二娘子。
他受正统的东宫教育长大,知道自己的婚姻绝非儿戏,不该私下与女孩见面,尤其是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薛妙施如此安排,无非是知道父亲爱他,选妃前必问过他的意见,想让他先见见窦二娘子,占个先机罢了。
这样昭然若揭的心思,李颐仍不忍心拒绝。
他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外祖母告诉他,母亲为了生他,把身上的血流干死了。
姨母是母亲唯一的妹妹。
李颐会很偶尔地注视薛妙施,还有她的孩子窦靖,想象那是三十多岁的母亲和自己。
有时候,他希望母亲能拥有姨母的命运。
姨母比母亲小五岁,正议婚时碰上父亲登基,因此命运天差地别,她自己在自己的婚事上有了自主权,亲自选择了窦家前途无量的窦天龄作为夫婿。夫妻俩相辅相成,李颐就学、十岁、病愈、出阁等大礼,必然推恩到薛妙施夫妇头上,如今,他们一个是平陵县公,另一个是岐国夫人,俱是荣耀。
春风得意,李颐望着向他走来的薛妙施。
薛妙施容貌秀丽,据说和他母亲很像,只是身量微矮,加上假髻高冠以后方与李颐等身。
她的手很温暖,烫在李颐身上:“善思,咱们走吧。”
唉。
李颐还是没有鼓起勇气拒绝她。
走出门的时候,李颐对乐寿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清场,自己这边速战速决。
薛妙施没发觉,十分兴奋地和他介绍窦二娘子:“从前长宁公主在的时候,有一年中秋,她跟着殿下进过宫,你还记得吗?”
当然不记得了。
怎么大家都说跟他见过面,李攸简是,这个窦二娘子也是,可他小时候,除了父亲和妙觉,几乎没什么人来陪他。
不过,想起长宁公主,李颐回头往小楼看了一眼,妙觉当风站在凉台上,面朝向他,看起来孤单极了。
李颐不知为什么难过起来,含糊应了薛妙施两句,薛妙施以为他记得,很开心:“二姐生得极漂亮,性子又和顺,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定是一对璧人。”
李颐听她说了半路,走到竹林前,隐约看见一道彩绣锦幛,这是仕女出行遮面的标配,幛后便传来女人们的欢笑声。
竟然不止一个人。
他原本就不情愿,听到声响后更是止步,转头问表弟:“阿靖,今天是和谁一起来烧香的?”
窦靖派数道:“大婶婶、三婶婶和四婶婶,嗯,五姐姐、八姐姐,舅母,还有……”
李颐皱眉:“姨母这是什么意思?”
薛妙施见他不肯上前,强笑道:“她一个女儿家,哪有让我一个做婶婶的单独带出门的道理,若这样做,岂不更惹人猜疑?因此便借了全家烧香的名义,没和你说清楚,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单独把她叫出来,你们到后头林子里走一走……”
恐怕林子里也能蹿出几个女眷,明天他私会窦二娘子的事整个永乐城都知道了!
李颐深吸一口气,停步。
薛妙施见他不走,心下焦急:“若没有那遭事,你早两年就该成婚,这会儿孩子都该有了……这几天,你外祖母总是梦见你娘,梦见了却又什么话都不讲,想她一定是心里有牵挂,看你没有成家,放心不下。便叫我来做了此事。”
李颐淡声道:“我的婚事自有爹爹定夺,娘若是不放心,托梦给爹爹吧。其实我不愿来,之前就该和姨母讲清楚,是我的不是。稍后我让乐寿送些东西给你,你给这位二娘子,权当劳动她一遭吧。”
“我想陛下也是有这心思的。”薛妙施见他执意离开,急道,“二娘子的母亲,是裴见濯的堂妹!”
李颐问:“所以呢?”
所以,你娶了她,一定会让裴见濯对你死心塌地的!裴见濯是国朝第一重臣,又有从龙之功,打吐蕃、修河渠,名望不下宰相,若有他的支持……
可李颐需要什么支持?
他从来就是皇位的唯一候选人。
“姨母不该这样。”
他把手抽出来。
薛妙施喊了他一声,他没应,走出竹林。
乐寿刚吩咐羽林卫便装把守,一转头,发现李颐已经出来了,两只手露在外头有点发红,显然是冻的,顿时天旋地转:“殿下,衣服!”
李颐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单薄。
妙觉刚给他脱完,薛妙施带他走的时候太心急,忘记等他穿外头的厚衣服了。
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让我穿好衣服再走的。
李颐被父亲丰沛地爱着,自然不会傻到向姨母去寻求那么一些零星的母爱,相反,他自信母亲爱着自己,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因为母亲,他甚至不畏惧死亡。
父亲从小就告诉他,世界的这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母亲,他们只是在不同的两极爱着自己。
至于外祖父母、姨母、舅舅,他们是母亲在世界这一边的亲人,他应该和父亲一起把他们照顾好。在这一点上,李颐问心无愧。
“以我的名义送素斋给岐国夫人。”李颐一边走入小楼,一边吩咐,“我正和阿觉参禅,便不去拜访了。”
有心人一查,便知今天薛妙施和他同时出现在慈云寺,他作为外甥,又素来厚待母族,知道姨母在却不遣人探问,实在反常。要么就是与薛妙施闹矛盾,要么就是与薛妙施呆在一起。
所以,要制造不在场证据,只有一个办法。
派人去赐斋,制造他们同在慈云寺,却没有见面的假象。
乐寿闻言却顿住了,为难道:“殿下……”
李颐一挑眉。
小楼里什么都没动,衣服也没收过,妙觉听到响动,走了下来,站在李颐层层叠叠、宛如蛇蜕的衣服前。
“方才,宫中已经赐斋过来,给你和岐国夫人。”妙觉代乐寿回答道,“现在吃吗?”
宫中赐斋?
皇帝已经赐过,太子自然不必再赐。
所以,哪怕李颐今天去见了那个女孩子,忘记打掩护,忘记制造不在场证据,也不要紧。
父亲已经帮他遮掩过去了。
李颐心下百感交集,那一点被姨母算计的伤感也不翼而飞。
毕竟大多数时候,和他相依为命的只有父亲。
“现在吃吧?”李颐心情顿好,问妙觉。
妙觉应了一声,素斋摆上来。
李颐和妙觉经常凑在一起用饭,乐寿也知道妙觉不大方便,便先挟了一点菜盛在小碗里让妙觉吃,才去给李颐布菜。
李颐胃肠脆弱,不管吃不吃斋,食物总以清淡为主,原本吃鲈鱼一类还能尝出一些鲜甜,可惜如今冬日,万物潜藏,李知微又节俭,桌上多是一些容易保存的果蔬,久而无味,再加上李颐一夜没睡,兴奋劲过去,困劲涌上来,竟如嚼蜡一般,含菜在嘴里,半天也不咽下去。
乐寿不敢催促他,怕他呛着。倒是妙觉,许久没听见李颐的筷子声和咀嚼声以后,忽道:“窦二娘子,怎么样?”
妙觉一喊,李颐才发现自己口里的菜蔬已经成了一滩泥,连忙滑到喉咙里:“什么?”然后才反应过来:“我没见她。这种事,我尚能逃脱,她一个女儿家,太难为了。”
若是他和窦二娘子被“偶遇”,他尚且可以耍赖,她的闺誉又要如何?
多的李颐也不想讲,转移话题:“你怎么好奇这个,莫不是动了凡心尘念?”说起这个,他来了劲头,凑到妙觉身边依偎着,嘻嘻笑道:“好阿觉,不如还俗吧!”
这自然是朋友间闲嗑牙时候的玩笑话,妙觉头发长得快,有时候一个没注意就有寸长,李颐就曾摩挲着他头顶,叫他就此留发还俗。
妙觉从来不接他的茬,这会儿却道:“我从小就在慈云寺,连自己俗家父母、姓氏什么也不知道,本无来处,有何可还。”
李颐接得很快:“那就和我姓李好了。”
妙觉眼睛闭着,睫毛颤了颤,良久,吐了四个字出来:“那,当不起。”
李颐兀自不觉,低头吃饭,旁边乐寿正在布菜,听听话音觉得不对,悄悄望向妙觉。
他对妙觉,应当称得上是熟悉了。这位法师自小在慈云寺修行,受长宁公主抚养,和李颐一起长大,最受李颐亲近依赖,只要还俗,尘世富贵可谓唾手可得。
可长宁公主去世以后,他便到处游历,向天竺传经,往东瀛渡法,足用去五年光景,才回到永乐,如今事业是译盲文佛经。
从此人事迹上来看,应当是道心坚定。
可李颐“姓李”的玩笑话一出,他竟然面色一变,鼻翕牙咬,素来沉静慈悲的面上竟泛出一些……
怨恨?
不过他是个瞎子。乐寿心想,寻常人知道喜怒哀乐是什么样子,怎么表达,但瞎子不知道,只能模拟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巧合吧。
果然,下一秒,妙觉就神色如常:“我只是觉得她很合适。”
李颐不乐意了:“合适?”
妙觉说:“窦二娘子的母亲,是裴见濯的堂妹。”
怎么又是裴见濯?
妙觉又笃定道:“如果裴见濯有女儿,一定会是你的太子妃。”
李颐皱眉:“姨母让你来做说客的?她以为搬出裴见濯,我就会同意?裴见濯从小在扬州长大,这几年更是南南北北到处跑,什么堂妹表妹……论亲戚,我和裴见濯还是亲戚呢。”
裴见濯的兄长裴照元尚显宗皇帝的妹妹长宁公主,换而言之,裴见濯的兄长是李颐的姑父。
裴见濯本人因南北奔忙,三十郎当岁了还未成家,如果要成家,按辈分,多半也会娶李知微的亲妹妹,李颐的亲姑姑。
就算没有这些婚姻连接,裴见濯也和李颐关系匪浅。李颐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还没登基,裴见濯就往他家来,给他讲故事了。
用婚姻来拉拢裴见濯,这不是好笑吗?他还需要拉拢裴见濯吗?还是用一个裴见濯自己可能都没见过几面的妹妹——的女儿!
他自己在那边说得慷慨激昂,妙觉却忽然道:“你不开心吗,善思?”
本来还不觉得,妙觉一说,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不开心的。
李颐放下筷子,神情沮丧。
从他记事起,大臣就在上书,请求皇帝立后了。
这倒不是大臣吃饱了饭没事干,国家需要女主人,皇后有一份独属自己的职责,远的不说,每年亲蚕礼就是皇后为天下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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