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行顾山意版作息，审视这一天时，时间如同大海里的水，突然充盈起来，仿佛一天变成了二十八小时。
吃完早饭，沈栀言没立刻出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开购物软件，给自己的民宿小房间添了些物件。抱枕、摆件、香薰......其中一只设计别致的狗头抱枕是陆时安同款，人真奇怪，前几天还在女人当自强，现在买了同款抱枕还要腻腻歪歪告诉人家。
【我买了和你一样的抱枕】
从前时间是“安排”出来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工作，“业余”时间休息、娱乐、发展爱好。其实对于一个生命来说，哪有什么“业余”呢。
【有眼光】
【我们都把这只狗头摆到床上，给它枕另一个枕头，怎么样？】
【等你回来，看看还喜欢什么，都给你凑一对儿】
【全都批准】
沈栀言忍不住盯着“一对儿”这几个字看，温软微笑浮现唇角，阵阵乐声萦绕耳畔。
乐声？
侧耳倾听，的确有音乐，位置就在村里，类似合成器的音色。
【陆总大方呀】
音乐绕了好久，沈栀言被勾起好奇，忍不住出门东张西望，这一望，望来一位奶奶。
“小姑娘，”奶奶主动开口，举起手机，“你会用这个手机不？”
“咋啦？”
“我孙女儿给我视频，我在园子里干活儿，听着有动静，等我接的时候没了，”奶奶有点儿着急，“小姑娘你能不能给我孙女儿打一个？”
沈栀言接过手机，指着最上面的小熊□□头像，“这是您孙女儿吗？”
“对，对。”
“行，我帮您拨回去，”沈栀言点开头像，拨打视频，随口问，“奶奶您知道这放音乐是干什么呀？”
奶奶手指了一个方向，说话利索，“西边尹家老太太走了。”
“走了？”沈栀言下意识疑问。
“都九十啦，”视频接通，奶奶立刻露出笑容，对着手机屏幕打招呼，“宝贝。”
奶奶对沈栀言道谢，然后一边举着手机视频一边离开，走出好远还能听到她的讲话声。
背影越来越小，她想到了自己的奶奶。
也是这样笑，也喜欢叫她宝贝。
沈栀言返回小院，音乐还在萦绕，但知道这音乐因何而起后，心情就像吹不动的旗子，皱巴巴耷拉下来。
她给陆时安发消息：
【今天这里有一位奶奶去世了】
担心也会影响他的情绪，又补充了关键信息：
【九十多岁】
民宿小院在村头主路，门口经过的车突然如雨后春笋，络绎不绝，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小轿车经过。
老人的离世召集回散落各地的亲朋好友，这些人在自己尚未察觉之时见了老人最后一面。
或许是几天前、几个月前、几年前。
顾山意起床了，向她问好，“早～今天有事吗？”
“没什么事，下午出去拍拍视频。”
今天的拍摄计划是村里的小动物，据她观察，村里的有好几只胖嘟嘟的散养狗，漂亮的流浪猫。她还想拍生活村里的小鸟们，但这需要抓拍，得慢慢来。
“不着急，”顾山意穿了一身深色，黑色长裤，搭配深棕色长袖上衣，“下午看表演去不去？”
“表演？”
“村里有人去世，一般都会请表演，我之前看过一次，挺有民俗特色的，一起去看看？不喜欢随时回来。”
*
虽说是去世，可表演堪称喜庆。
乐队现场奏乐，咚咚鼓点让她想到和陆时安一起去听的摇滚演唱会。
女生身穿春草色戏袍，男生则是白色，一唱一和，完成了几曲民间小调。
沈栀言能够听懂唱词，忽而发觉这些小调很像《诗经》的十五国风。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左手锣，右手鼓。
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啰啷啰。
唱的都是家长里短，温厚踏实。
直到亲友告别环节，音乐才舒缓下来，有时是唢呐的单独乐句，间或响起的锣声好似引领。
亲友们皆披戴白色，瞬间告别氛围十足，伤感如同日暮炊烟悠悠升起。
哪怕活到九十多岁，她还能再见自己奶奶多久呢？爸爸妈妈不知不觉也将要成为老年人。
想着想着，她再次窥见自己的怨，她希望自己能够被培养得性格自信大方，而不是失手打碎杯子也战战兢兢，时刻风声鹤唳，她还希望父母能更富裕，把她托举得再高一点。
这些“不该有”的怨被她封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埋在幽暗角落，每次只敢揭开一丝丝缝隙，现在，铜锣声声也在引领她，一点一点，将罐子完全打开，幽暗大白于阳光下。
于是她看到了爱。
无论如何，她爱她的父母，不容置疑，她也心疼她的父母，他们有自己坎坷的来路。
晚上要给他们打个视频。
还有陆时安，他发了语音：
“别想太多，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人去世埋葬的过程，就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
“等你回来，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奶奶？”
告别仪式结束，乐队鼓点再次沉稳奏响，唢呐暂停，歌手登台，唱响一首流行音乐。
沈栀言偏头靠近顾山意，“这乐队好厉害，唱得很好听哦。”
顾山意点头，“这种民间乐队其实很有特色。”
她的音色温厚，陆时安则是明朗。
等你回来。
自从她到村里，他说了好多次，如同阳光散落的光束，将“等”这个字照耀得迷人起来。
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怜取眼前人。
*
没有拍到小动物，但是获得了很特别的素材，演出告一段落，顾山意需要去镇里见投资伙伴，沈栀言回到民宿院子里整理素材。
不知何时，她变得很容易投入工作，做方案、计划，整理素材、创意，时间流逝变得模糊，意识再次回到世界，是因为音乐声忽然响亮，而且好像越来越近。
时间已是黄昏。
沈栀言走出小院儿，声音还在靠近，不过一会儿，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在路的尽头。
原来是这边的风俗，黄昏时，逝者全部亲友们在乐队的带领下，带着纸扎车马、红绿小人，在村里穿行，绕中心湖一周，然后去到埋葬地，有引领逝者的意思。
这样一来，喇叭、乐队、游行，一人去世，全村知晓。
“老太太挺好了，九十多岁，吃完饭还能在门口溜达呢，除了临走之前这阵胃不太好，也没遭什么罪，”上午和孙女视频的老奶奶也出门看游行，“儿女也都挺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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