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姿宁从大厅里出来时,程木已经在驾驶室里坐着等她了。
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刻,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程木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可余光全落在副驾驶上。
张姿宁正低头系安全带,阳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皮肤白皙又透亮。
程木移开视线,抬手调低空调温度。
副驾空调的风吹出来,扑打张姿宁身上,那股雪松混柑橘的味道瞬间在车厢里扩散开。
他怔住了,手指在方向盘上骤然握紧。
那是他沐浴露的味道,也是他床上浸透了的味道。此刻,这个味道正从张姿宁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将他狠狠包裹住。
她穿着他的衣服睡了一整晚。这个认知反复在他脑子里横跳。
真要命。
张姿宁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她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程木深吸一口气,挂上挡,方向盘一打,驶出了大门。
行驶期间,程木把车窗开了一道缝,让风灌进来。
张姿宁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扬,没说话。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城郊驶入老城区。
老仓库在城东的一条死巷尽头。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窄而高,铁栏上爬满了锈迹。大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张姿宁下车,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这栋楼她路过无数次,从来不知道它里面装的是张家的旧账本。
果然越不起眼的地方,就越容易藏着最深的秘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入锁孔。她拧了一下,铁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潮湿气味从里面窜出来。
张姿宁皱了皱鼻子,推门走进去。程木跟在她后面。
一楼是个大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那几扇窄窗透进来几缕光,照在成排的铁皮柜上。柜子排列整齐,每排都有编号。
张姿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编号,径直走到最后一个柜前。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程木问。
“大伯说从太爷爷那辈开始的账本都在这里。”张姿宁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脊背上用笔写着年份,“但我查的那条线上的账,集中在近二十年。太爷爷那辈的账,跟我要查的东西没关系。”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戊寅年”。
“戊寅年。”她把账本翻了几页,又塞回去,“太远了。”
她一本一本地翻,程木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张姿宁的动作倏地停下来。
她的手指停在账本脊背上,那上面写着“丁酉年”,正是十三年前程叁出事的那一年。
她把账本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不轻。她走到大厅唯一的桌子前,把账本摊开。
丁酉年的账目分成三部分,有矿区产出、采购记录和成品销售。张姿宁直接翻到矿区产出那一章,指尖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程木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
“你看这里。”她说。
程木弯下腰,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是一页密支纳矿区的产出记录,每一笔料子的出矿日期、皮壳特征、重量、成交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姿宁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记录的是当年五月的一批料子,共计十七块,总重量四百三十公斤,成交价格一千万。买家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这行有什么问题?”程木问。
张姿宁没回答,而是往前翻了几页,她把丁酉年一整年的密支纳矿区记录摊开,三页并列放在桌面上。
“你看这几批料子的成交价格。”她的指尖从一行移到另一行,“五月这批......三月那批......九月那批。”
她抬起眼看程木,“价格波动不大,看着正常。但你仔细看料子的品级。”
程木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记录。三月和九月那批料子标注的是“中上”,只有五月那批品级一栏是空的。
“品级没写。”他说。
张姿宁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在张家的账本上,料子的品级比价格更重要。价格可以造假,品级造不了假。”
“同一矿口出的料子,品级直接决定了它能做什么成品、卖什么价。品级不写,要么是记账的人疏忽了,但在张家,这种疏忽会丢饭碗,所以是故意的。”
她把五月那批料子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买家落款那个名字上。
“这个买家,”她把账本往程木那边推了推,“你认识吗?”
程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熊利。十三年前若丽最大的毛料中介商,后来因为走私被判了二十年,现在还在监狱里。”
“判了二十年。”张姿宁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一个做正经毛料中介的,怎么会判走私?”
程木:“当年的案子,我听瑞景叔提过一句,说熊利是被推出来的。”
“推出来的。”她说,“替谁?”
程木没有回答。
张姿宁把丁酉年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表格,是当年密支纳矿区所有料子的汇总。她把五月那批料子的数据重新核查了一遍,然后翻出连续五年的账本,全部摊在桌面上。
大厅的桌子上铺满了泛黄的纸页,阳光从高处那几扇窄窗照下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张姿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行一行地加。
程木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五年。”她说,“密支纳那条线上,连续五年,每年都有三成左右的利润对不上账,还是那种持续,有系统性的流失。这跟我两年前偷摸让人查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每年都有一到两批料子的品级没写,每批买家的落款都不一样......”她翻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前,上面是以往的旧资料,她按着名字逐一对照,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买家,熊利也好,其他几个名字也好,他们的货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址。”
她抬起头,盯着程木。
“央光的一间仓库。那间仓库的产权,挂在三叔张瑞诚妻子娘家的一个远亲名下。”
程木的眉头一皱,“张瑞诚。”
张姿宁靠在桌沿上,双手环在胸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账本上。
“三叔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说,“他有胆量,但连续五年吃掉三成的利润,这钱他一个人吃不下来。他没那个脑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身边肯定还有人。”
这时,她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颂帕。
“说。”她接起电话。
“大小姐。”颂帕的声音有些急促,“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张姿宁开门见山:“三月家宴,谁定的着装要求?”
“表面上是三太太定的。”颂帕说,“说是图个吉利,让大家都穿白色。但我顺着往下查了一下,三太太当家宴操办人之前,有人跟她提了一句‘今年家宴,穿白色显得齐整’。”
“谁提的?”
“三太太说是张瑞诚身边的管事,但我找到那个管事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张姿宁的眉头猛地一皱。
“死了?什么时候?”
“今年二月,心脏病。”颂帕说,“但我在查他死亡记录的时候发现,他死之前一个月,去央光看过病。央光医院的病历上写的不是心脏病,是常规体检。”
张姿宁紧紧攥着手机追问:“他去央光,除了看病还见了谁?”
“查不到,线索断了。”
一瞬间让张姿宁陷入沉默中。
“还有一件事。”颂帕的声音压低,“我查了近几年张家所有需要统一着装的活动。不只是三月那场家宴,往前推,从前年开始,张家大大小小的聚会、族会、家宴,穿白衬衫的比例越来越高。”
“没有明文规定,但每次都会有人‘提一句’。提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是张瑞诚身边的管事,有时候是二房的人,有时候是各房的太太们互相传话。”
“但源头呢?”张姿宁问。
“源头查不到。”颂帕说,“每条线往前推,推到一定程度就断了。断了的方式都一样,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就是‘记不清了’。”
张姿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族会上,张瑞恩说的那句话“指使的人不在张家”。
那个人的确有可能不在张家。
因为白衬衫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集团。
一个在张家里里外外经营很多年的利益集团。他们用一件白衬衫作为暗号,用统一着装作为仪式,用无数个“提一句”的人作为触手,把整个张家慢慢渗透成一个筛子。
而她,张姿宁,是那个筛子上最碍眼的一颗石子。难怪那么急着要把她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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