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主宅门前。大门敞着,看门的佣人见到张姿宁的车牌,立即欠身让行。
车停稳后,她下车后穿过影壁往里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庭院传来隐约的蝉鸣。这个时辰,张瑞恩通常在后院午憩。
可她在穿过后廊时,目光掠过那方池塘,脚步就慢了下来。
张明宗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本书,身上那件中式亚麻衬衫被午后穿堂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见张姿宁,弯起眼来笑了笑。
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瘦高身影,是张瑞恩。张瑞恩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正往池塘里撒鱼食,低头看着水面那群锦鲤挤作一团抢食的模样。
张瑞恩身后还站着主宅的管家。
张姿宁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难得安宁。
张明宗先看见,随即合上书,“阿宁来了。”
张瑞恩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姿宁脸上。他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张明宗说:“明宗,你先回屋去。”他说完又侧头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管家会意退下。
张明宗应下,却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又看向张姿宁,那一眼十分温和,带着关怀。
“你脸色不好。”张明宗说,声音轻缓,“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张姿宁站在廊下,日光隔着廊檐投下一片阴凉,把她笼在暗处。
“还好。”她说。
张明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追问。他起身,把书夹在臂间,经过她身边时,叹了口气,“有什么事,跟大伯好好说。”
张姿宁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张明宗走远后,张瑞恩转过身来。他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塘,拍掉掌心的碎屑,然后抬脚往厅里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张姿宁跟在他身后进了偏厅。
张瑞恩在主位坐下,端起佣人刚奉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示意她坐。张姿宁没坐,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把那份牛皮纸信封从内兜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二叔刚给我的。”她说。
张瑞恩垂眸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说什么了?”
“他说密支纳那条线上消失的利润,是三叔在幕后操盘。他说......您也是知情人,甚至默许了那笔钱流转。”
张姿宁说话时声音平稳,目光一直落在张瑞恩脸上。
张瑞恩听完,把凉茶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缓缓上扬。
“所以,你没信。”他说,“你要是信了,就不会来见我,你会继续往下查。你想听我的解释。”
张姿宁:“我信,但我不全信。”
张瑞恩听后,非但没恼,反倒笑了一声。
“你二叔那份协议,我签字的地方,你看仔细了没有?”
张姿宁的眉头微动。她从信封里抽出那份泛黄的运输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再次仔细看向签字那行。
“是你的字。”她说。
“是我的字。”张瑞恩承认,“但我没有签过这份协议。有人仿了我的字。最后那个字我有个习惯往里勾一下。”
“而丁酉年没写品级的那批货,根本没走你二叔的运输线。”张瑞恩抬眼看着她,又道,“你查到的那个仓库,挂的是三房远亲的名字,这是真的。但你二叔以为是自己运的,那批货走的其实是另一条路。有人让他以为自己经了手,实际上他只是被借了名字。”
“所以,”张姿宁脱口而出,“我二叔和三叔都被人当枪使了。”
张瑞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偏厅深处那面挂着旧照片的墙上。
“密支纳那条线,不是三年前才被人盯上的。”他开口,声音平稳,“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那条线上的账就有人在做手脚。太爷爷那时候矿区的产出是陆路加水路同时走,走陆路的那部分,有一半没有进公账。”
张姿宁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瑞恩继续说:“你爷爷接手之后,把陆路线断了,所有料子统一走水路,账面上的漏洞被堵了十几年。可你爷爷走之后,那条陆路线又被人接上了。”
“是谁?”
“不知道。”
“你查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是谁?”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信。
张瑞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偏厅墙边那排旧照片前面。他抬手,指尖落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矿区入口前,穿着旧式的白色衬衫,神情严肃。
“这是你太爷爷那辈的老照片。”张瑞恩说,目光落在照片上,“你看他们的衬衫。”
张姿宁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照片里有男有女,清一色的白衬衫。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根本不是巧合,是一种传统。
“白衬衫在张家,比你想象的早得多。”张瑞恩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就都会穿白衬衫。但你太爷爷没把这当回事,就是个习惯,矿区热,浅色衣服凉快。真正把这个习惯变成规矩的,是丁酉年那年秋天,总会有人提一句穿白衬衣。”
张姿宁想到了颂帕查到的那些资料。所有“提一句”的人,源头都查不到,相关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要么记不清了。那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抹除痕迹。原来这句话的源头竟然在程叁死的那一年。
“他们扩张了多久?”她问。
张瑞恩道:“从你太爷爷晚年开始,到现在,至少三代人。”
三代人。照这么说,白衬衫寄生在张家,从零星的习惯变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从几个人变成了一张网。
“不仅是张家。在丁酉年前后,理甸翡翠圈重新洗牌的那几年,林家那边也出现了白衬衣的影子。”张瑞恩道。
“林至简在那三年里清理过两次内部,但第二次清理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水下面还有人没浮上来。’”
她双眼微眯,嗅到一丝不对劲:“她没说是谁?”
“没有。”张瑞恩重新坐回主位,“她说她查到的那个位置,正好卡在张林两家的边界上。再往下挖,就要跨过界。”
“所以她停手了?”她问。
“她这个人啊,从来都不会停。”张瑞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抬起眼看向张姿宁,“她把那条线封了。留了个口子,等着有人从张家这边接上。”
她垂下眼,快速思考着,目光落在那份运输协议上:“我爸知道这事吗?”
“他知道。”张瑞恩说,“程叁就是他接上的那根线。”
她猛地怔住,随即抬眸盯着张瑞恩。
原来程叁是张瑞景主动递出去的那把刀,目的是从张家这边把林至简封住的那条线重新接上。这是把程叁当卧底?还是张瑞景也是白衬衣的人?
“我爸他......”
“他不是白衬衣的人。”张瑞恩道。
既然这样,那程叁就是卧底。程叁死后,线又断了。然后张瑞景把程木带回来养了十三年。
而她,从出生开始,张瑞恩就在等她长大,等她选那条线,等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竟然是这样。
“为什么一定是我?”张姿宁皱起眉头,胸口上下起伏着,“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想查呢?”
张瑞恩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宁,”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大一那年选那条线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指点过你吗?”
张姿宁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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