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一寸暗下来,幕色笼罩了整个抱朴斋,阴沉的天色令人心生烦闷。
沈澜宜听完苏真的话,不由在心底冷笑。她凝眉不悦道:“苏管事,是叔父让郑先生带我过来的。”
若沈澜宜还是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单纯小姐,可能看不懂眼前这些弯弯绕绕。这位苏管事先是平地绊了一跤,弄脏了她的衣裙,然后又借着叔父已经歇下的名头赶她走。
十七岁的她遇见这样微妙的事或许只会难过,但重活一世的沈澜宜不愿意吃这样的软钉子。
郑初在一旁拼命地朝苏真使眼色,一面附和着:“确实是侯爷吩咐过的。”虽然没明说,但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他事先不知道苏真会整这一出,心里叫苦不迭,唯恐出了什么差错惹得三小姐不悦。到时候他在侯爷面前,日子可不好过。
苏真没再拦着,侧过身让路,只是脸上强撑着的笑容有些发僵。
澜宜走远后,停在原地的郑初回头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没有。”苏真垂着头,有些怅然道:“我只是……”只是不甘心而已。
寒风肆虐,刮得人脸颊生疼。抱朴斋内种着丛丛的竹,在北风呼啸中沙沙作响。沈澜宜踩在青石板的路上,拢了拢衣襟,推门进了书房。
书案上堆着如山的卷宗公文,案几后却不见人影。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几盏柔柔的灯烛。
沈澜宜试探着迈了几步,终是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瞧见了人。
沈琢以手支颐,长腿微微屈起,正歪在罗汉床上小憩,榻沿散落着未看完的卷宗。暖融的烛火映着他的侧颜,原本凌厉的眉眼被烛光照得柔和起来。
再细细去瞧,沈琢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眉心微微蹙起,看来睡得并不安稳。她想起郑初方才说叔父同祖母起了争执,想来是因为她的事情罢。一想到这,她便有些愧疚。前世丑闻传出,祖母坚决要将她打死,可叔父不仅护着她,还没说一句责怪的话。
所以苏管事没有骗她,叔父真的累到已经歇下了。苏管事方才从这里出去时,叔父就已经睡下了吗,原来他们的关系如此亲近。
也是,叔父待在京中侯府的时间更久,他们朝夕相处,关系怎能不亲近呢。她方才在走廊上还为难了苏真,若叔父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无理取闹。沈澜宜一颗心忽然沉沉地坠下去。
烛火跳了跳,沈琢缓缓撩起眼帘,瞧见沈澜宜远远地站在门边,正怔愣着不知在想什么。
“莺莺。站在那做什么,过来。”
沈琢撑膝起身,指了指一旁的矮凳示意她坐下。他叫下人点上灯,书房一时间亮堂起来。又让人给澜宜上了甜茶和糕点。
烛光打在男人锋利笔挺的鼻梁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澜宜心脏怦怦直跳,她没注意到叔父何时醒的,被他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到,坐在矮凳上时还没回过神来。
“我是不是吵到您了?”她轻声问。
靠坐着的沈琢懒散地摇头,“你怎么过来了?”
“郑先生说您回来了,还跟祖母起了争执,我想来看看。”可说完就后知后觉地想到,沈琢是因着她回来的,跟老太太起争执想必也是因为她。
叔父说不定现在不想见她,才叫苏真拦着。沈澜宜才想到这一层,心更寒了。
“无妨,只是吵了两句嘴而已。”沈琢暂时不想谈这个,他按了按眉心,还是安慰道:“不是因为你,莺莺。”
“伤怎么样,上药了吗?”他的视线移向澜宜包着厚厚纱布的左手上,眉眼间惫懒之意并未散去,一双黑沉的眼睛微微眯起。
“上过了,已经好多了。”沈澜宜松了口气,总算弯了弯唇。叔父依然对她很好,适才都是自己多想了。
沈琢嗯了一声,眉心忽然蹙起,“怎么穿得这样少,待会儿走的时候,披上那件大氅。”说完抬手指了指薰笼旁挂着的墨色氅衣。
氅衣宽大,沾染上薰笼中沉香的味道。澜宜抬眼看过去,唇瓣颤了颤,却没说什么。
叔侄二人又聊了几句,却干巴巴的,没有以往那般熟稔。
这次见面,若澜宜仍是十七岁时单纯又倔强的少女,那她便只同叔父隔了半个月的光阴。可沈澜宜重活一世,已有五年未见过沈琢,令她很是拘谨,一切都显得不自然。
沈琢显然也察觉到周遭不自然的氛围。他看着澜宜许久,终是没说什么。沈澜宜有了心事。
她很快便找了说辞要走。可心里别扭,莫名很怀念从前,她趴在叔父书案一旁的矮几上,练字、画画、说说笑笑的日子。
如今矮几还在,她却没有那般恣意了。
待她挪到门前,就听见沈琢道:“等等。”
些微的欣喜夹杂着忐忑,澜宜回过头。
原本靠坐着的沈琢已然起身,捞起一旁的氅衣长腿迈过去,将澜宜裹得严严实实。干净修长的大手仔细为澜宜系好细带。
“过几日,永安侯府宋老太太过寿。届时,你随我一起去罢。”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他家三少爷宋展是个知礼上进的孩子,瞧着不错,你可想见见?”
是了,前世澜宜倔强地认定了韩延,谁的话也不听。叔父早就为她选好的人,其实是宋家三子宋展。
既然重活一世,她总是要放下过去,朝前看的。
澜宜心定下来,轻声回了个“好”字,行礼后转身出去了。
徒留沈琢立在原地,没来由的烦躁。
静了半晌,他唤郑初进来。
“可有什么人在澜宜跟前嚼舌根?”他随手抬起白瓷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动,褐色的茶水在杯中打着旋儿。
“没有。”郑初想起苏真,却硬着头皮回道。
眼前人整张脸隐匿在阴影下,幽深的眸光落在郑初身上,如有实质,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让他遍体生寒。
郑初险些撑不住,最终瞧见侯爷摆了摆手,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去。他退了出去。
烛火掩映下,沈琢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他俯身捡起未看完的卷宗,幽沉的眸子却盯着一旁澜宜未动过的糕点甜茶,胸腔郁气缭绕。
那位姓韩的书生,叫沈莺莺有了心事。
……
琼云院。
已然入夜,小佛堂内,许氏放下佛经,接过下人端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日子再难熬,好在还有一儿一女陪伴着她。
廊庑下传来动静,有人推门而入,许氏回头望去,见是儿子沈齐肃。她起身笑道:“叫你明日再回来,何至于这么着急?”
窗边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身着鸦青色对襟披风,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许氏三两步走过去,替他把雪沫扫了去。
沈齐肃恭敬行礼,眉目清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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