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兰州榷场外的时候,是人间最美的天气,桃花、杏花、梨花、海棠开得漫山遍野。
醒透了的魏无功随手折了一小枝海棠戳到李在宥脑袋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这位探花郎,我感觉我又撑了……”边说边吸了口卤梅水,结果因为刚吃了糖饼嘴里甜味儿还没过,一口下去酸得眼睛直眨巴。
这一路李大人都很大方,心疼他从小飘零,什么好东西也没吃过,看什么新鲜东西都给他买,基本上没让他空过嘴。魏无功就这么沿路走沿路吃,感觉自己腮帮子都坚硬了。他原地轻轻蹦跶两下,小心确认着有没有因为增重影响轻功——还行,问题不大。
“魏大人收收心,”李在宥刚拜别熙河路送行的地方官,快到牙人的住所,顿觉压力上来,连脑袋上的小动静都忽略了:“咱们的旅游结束了。”
再往前,没有州官罩着,穿上工匠的麻葛衫儿,他俩就是这世上两个最普通的百姓,也不知道有多少坎坷在暗处等着。
“啧,你就这点儿不好,老愁在前头,”魏无功啧了一声,把别在他头发里的花儿悄悄又取了下来:“来一口降降火。”
“魏大人批评得是,”李在宥看了一眼他手上喝过的碗,接过去嘬了一口,立马吐吐舌头还给他:“好酸!拿走拿走……”
两人脚步轻快,一路朝着榷场走去。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浑浊的急弯,日光白亮,风里混着沙,吹迷了人眼。榷场是一片被黄土墙、栅栏和瞭望塔圈起的场院,因为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地上有点儿未消的泥泞。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牲畜粪便、熟羊皮、陈年香料和未洗净人身上的膻味混合的气息。
“胡人味儿真大,”魏无功的小狗鼻子在这种环境里很受罪:“我都分不清是牲口臭还是人臭,啧。”
“小卷毛儿,你这是忘本啊。”李在宥瞅着他好笑,到了这边,魏无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特殊,把头发放下来随意扎了个辫子,一撮撮小卷儿在风里跟刚发芽的柳梢一样晃荡。
“我又没味儿,”魏无功撇撇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挂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出了汗反而更明显了。不过再过几个月也不好说,夏天要来了,想身上没味儿都难。
“好像到了,应该就是这里,”李在宥指着榷场外围一排小矮棚子,那一溜看着像是官方牙人的驻点。
大宋和西夏虽然是沙场上的敌人,但是经济上又互相依赖——西夏虎踞河西走廊,把持东西通路,汉人想要的马匹、毛料、青盐和药材都得在这里交易,党项人亟需的织物、茶叶、瓷器和粮食,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
为了保障公平,也是为了防范走私,凡是想在榷场做生意,都得先有官牙引荐,再由保人(提供保险服务)担保,才能正式进入。交易当中买卖双方也需要牙人在中间斡旋,不得私自接触。两人首先要拜过的码头,正是其中一位官方的牙人,也是云昭阁发展的线人,名叫王贯生。
一处挂着块歪斜“王氏诚介”木牌的土棚前面,几个工匠拿着规矩绳墨正在排队,王贯生趴在案头,撅着屁股给他们登记。
“王哥,别来无恙,今年家里新麦子可好?”李在宥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了接头的话。
“哟,老弟来了!”王贯生一听有人问麦子,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迎接:“田让当兵的马踩了一块,不过好在补了银钱,”他回了暗号表明身份,说:“我这儿正做着契,让你嫂子先带你们去里面坐,我一会儿就来。”
“老婆子诶!”王贯生冲后头喊了一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四十多岁的妇女从棚子后头出来,浑身精瘦,但是精神头很足。“带他们先去歇脚,”王贯生嘱咐他老婆:“给最好的那间。”
“那自然,”王嫂冲着两人笑笑,看上去十分殷勤:“早都收拾出来了,就等你们呢!”
王家做的是劳工的中介,从今天起他们俩就是给牙人打工的手艺人了,因此王贯生和他老婆虽有意巴结,但是话语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是明面儿的身份,他们夫妻还是两人雇主。
李在宥跟王哥道了谢,跟着王嫂往榷场更外围的临时棚屋聚集区走。牙人的生意做得大,居然起了一排两层的小砖楼,在一众毛毡帐篷和简陋木棚中显得十分阔气。
“这边儿一片都是你王哥盘下来的,不过条件一般,一楼这间最大,也安静,”王嫂把周边环境介绍了一番。劳工们大部分都是卖力气讨生活的,居住条件自然不会太好,王嫂已经尽力收拾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双人间了,剩下的大都是七八人挤在一个小屋,味道自然也是一言难尽。“你们哥俩在这儿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过两天人齐了,咱们去榷场补办好文书就出发。”
“给您添麻烦了,”李在宥冲王嫂拱手:“后面我们自己收拾,您先去忙。”
“那行,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王嫂这几天要准备妥当去兴庆府的物资,实在是忙,也没跟两人客气,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
两人光速收拾好铺盖,魏无功拍拍李在宥,说:“走,转转去。”
“好,”李在宥跟着他出了房间,在榷场边上的棚屋中间穿梭观察。
不过,榷场内外似乎是两个世界:除了筹备铺面的商人,外围住的都是普通的边民和临时来此等待征召的工匠,由于河湟一带年年打仗,天灾兵燹下,这里的人们脸上更多地透露出一种疲惫和漠然。一波一波的,管他是西夏、辽、宋还是更远的唃厮啰军队在这里匆匆征服又被征服,经常易主之地自然也没有更长远的经营打算,人的神色里全是“活过一天算一天”的磋磨。沙尘粘在脸上,在皱纹里搓出一道道的褶子,一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背阴的地方,春寒还料峭着,李在宥裹了裹外套。
“冷吧,”魏无功问。
“有点儿,不过太阳晒着就还好。”
“那跟着太阳走。”魏无功指指二层小砖房的外围,那边向阳。
两人换到砖房另一边的大路,这时候上面突然有个小东西掉下来,正好冲着魏无功的脑袋,他反应很快,没等砸到就伸手接了,拿到眼前一看,是个绣了一半的褡裢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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