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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迦陵频伽

小说:

西行

作者:

含心量

分类:

古典言情

第二天,坐车去法会的路上,李在宥和王贯生打听一会儿要见面的那位慧觉法师。没想到王哥一开口,又让他眼前一黑。

“这次的炽盛光法会,不由他主持了。”王贯生说。

“什么?”连魏无功都无语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梁阿兰给他们说的版本是,炽盛光法会十年一度,用于祈佑王室福祚延绵,行程安排两三年前就定好了。介绍到慧觉法师的时候,说他是晋王府内道场住持兼领造像工程总摄,官儿都做到僧正了,又是自己地盘,居然也能说换就换。

“刚定下的。”王贯生赶着牛车,头也没回:“我知道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进熙河路了。”

魏无功默默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魏无功知道他压着火。

“那他现在算什么?”魏无功追问。

“总监工还是他,活儿一样不少干。但主持换了个新人,空降的,叫多杰坚赞。”

“你昨天怎么不提?”李在宥开了口。

“想着没什么影响……”王贯生听他语气不好,回头看他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坐直了身体说:“我以为你们接上头拿了证件就走,所以就没特意说……”

李在宥没立即接话。车轱辘碾过石子,颠了一下。

“会场还是要看一下的。”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着语调:“那个多杰坚赞,是什么来历?”

“这人是不到半年前,乌珠(西夏对皇帝的称呼)身边横空杀出来的一个红人,官拜功德司副使,加衔国师,但是人其实还挺年轻,”王贯生眯着眼睛想着:“他履历很模糊,名字取‘金刚胜利幢’的意思,是宁玛派,早年在乌巴隆寺当过几年伏藏师,能查到的就这些,其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李在宥的脸色:“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李在宥点点头。想了一会儿,他又问:“是谁举荐的知道吗?”

“是晋王爷本人。”这个王贯生知道。

“哦?”李在宥的大脑飞快地转着:“那换人的事儿,是乌珠的意思,还是晋王的意思?”

王贯生听明白了,两个都是晋王爷自己的亲信,理论犯不上用一个换另一个。他拍拍李在宥肩膀:“你想问的我都懂。里边儿有个说法,我听着是觉得有点儿不靠谱,我说给你听,你琢磨琢磨。”他屁股往后一挪,脑袋往李在宥和魏无功那边靠了靠,说:

“那个多杰坚赞,本来谁也不是,据说有一天突然梦里得了一件法器,被他放在一个人骨做的转经筒里,每转一圈,就能占凶卜吉。晋王爷找他扶乩,按他给的法门,带兵出去打仗,百战百胜,因此大喜过望,一夜间被他从庙里抬到宫里去了,现在直接给乌珠和东宫办事了。”

“嘶——”听到这里,魏无功脑袋都大了:“这从哪里琢磨起……”

李在宥没再说话。牛车晃晃悠悠,远处已经能看见法会场地的脚手架,像牦牛脊骨戳在荒滩上。他想起在东京的战报,说晋王雄武经略,能拉重弓,射穿铁甲,近几年未输一仗,如有神助。原来,是这么个神么……

车停稳的时候,魏无功先跳下去,伸手扶了一把李在宥,摸到他掌心有点潮。

“想什么呢?”魏无功在他耳边问。

“在想……”李在宥望着那片脚手架:“这场法会,乌珠到底要祈什么福。”

春回大地,连大漠的风都带上了暖意。魏无功把手搭在他肩上,推着他往前走。“走,一会儿问问那个慧觉,看他肯不肯再透点儿什么。”

法会工地规模很大,可以说是不输隔壁的西夏王陵。

方圆数里的荒漠被人为平整过,用灰白石灰铺了地基。正中央最大的一尊炽盛光佛泥塑已经建好,尚未上色。正对着佛像的用来观礼的木塔搭到第四层。法场外围竖着一圈金刹,绳子拉着各色经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李在宥和魏无功准备进工地的时候被人搜了一圈身,把他们自带的工具都抽走了,说是里头有。魏无功舔了一下嘴皮子,跟李在宥小声说:“幸亏把靴刀放房间了。”

“给你的油膏干嘛不用。”天干物燥,李在宥看他把嘴皮子啃掉一块儿冒了个血珠子,看得直咧咧。

“你见过哪个男的……”魏无功话说一半,转头看见李在宥嘴唇上油光放亮的,啧了一声:“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宫里的贵人就是娇气。

“哎呦,慧觉今天好大的脾气啊。”王贯生把他们送到进门处,老远就听见有人在骂,拿下巴指了指监工台上赤急白脸的人说:“就他。”

两人顺势望过去,看慧觉穿着发旧的灰僧袍,拿着一个很气派的九环锡杖——正在气得疯狂用它杵地板。

“老和尚手劲儿不小呢,”魏无功乐了。慧觉看着瘦,镂空的木地板被他用锡杖捶得哐哐响,因为干活儿搁在一边的念珠被震得掉到了地上。底下跟他对话的工匠也不恼,欠欠身笑笑给他捡起珠子,继续说着话。

两人走入内场,假装路过,放缓步子靠过去,听见慧觉中气十足地吼:“胡闹!炽盛光佛坐中央,这是多少年的规矩,这是能商量的?”

“总摄,”工匠头领苦着脸:“不是商量,是国师那边吩咐下来的——说换成迦陵频伽,方位、尺寸都不动,今天就得落位……”

一听这话,慧觉更气了:“迦陵频伽是护法,不是主尊!他一个野来路的萨满……”

他正骂着,目光抬起,看见了李在宥和魏无功,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继续骂那几个工匠:“懂什么叫坛城?懂什么叫五方佛?……”

李在宥了然,搭着魏无功的肩膀直接往前走。“先去别的地儿转转吧,等他骂完的。”他说。

他们往边上走了几步,假装在看堆放石头颜料的棚子。魏无功看见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从工地大门一直延伸到过来,压进夯实的盐碱地里,足有三指深。

他于是蹲下去,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重,用手指按了按辙印边缘的土。目光尽头,是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方形物件,用苫布盖着。几个工匠正在拆周围的绳索。苫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三人高的木箱子。

他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盯着前面没动。

“怎么了?”

“有味儿。”魏无功凝神吸了吸鼻子,“铁腥味。”

李在宥没闻出来,但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儿紧张,问:

“是血?”

“不是。”魏无功又吸了吸,“感觉是铁。有点像铁锈……但又不太一样。”

李在宥呼一口气:“下次一口气说完,怪渗人的。”

“瞧你那点儿胆,”魏无功重新搭回他肩膀,感觉老这么走路,他俩乔装的一对儿表兄弟都快装成亲兄弟了。

“诶,刚慧觉说的萨满,是指的那个金刚啥啥吗?”他问。

“金刚胜利幢,多杰坚赞,”李在宥笑着纠正他:“应该是的。”

“那个慧觉是汉传僧,多杰坚赞修的密藏,可能他看不上,觉得所谓的秘法,和巫觋也差不多了,”李在宥想起慧觉和工匠的争吵,感叹道:“不过正中央的大佛说换就换,这个西夏国师,确实是年轻有为啊。”

魏无功斜了他一眼:“想说人家狂就直说呗,还‘年轻有为’,假不假。”

“假。”李在宥点点头,眼睛两边张望。

一路上的各国工匠们,抬木料的、和泥的、调颜料的,忙得脚不沾地。绕过正中央的工地,最显眼的就是装载各色颜料的棚子。百十来个陶罐码得整整齐齐,罐口用布扎着,但遮不住里面的颜色——石青、藤黄、赭石、铅白……最靠里的一排全是朱砂,罐子堆了三层,红得像一排凝固的血膏。

魏无功皱了皱眉,想起玄清子的嘱咐,逮住身边一个低头研磨青金石的师傅,问:“彩绘,要用到这么多朱砂吗?”

“一共四百一十八个佛身,还有中间莲花坛城地面,都是红色的。”老师傅说:“朱砂彩粉占了四成。”

魏无功点点头,道了声谢。物料储备的区域除了颜料、木材、石材、成捆的经幡,还有几十个封死的木箱,上面贴着封条,盖着晋王府的印。

“回去之后,还是喊上王哥一起,跟我们一路来的那几个汉子打听打听细节,”李在宥给魏无功安排活儿:“没准儿这些朱砂就是给那东西打掩护的……”

转了一圈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等他们从观景塔绕回来找慧觉的时候,那个被苫布盖着的箱子已经空了。箱盖扔在一边。原本的炽盛光佛已经被撤下去了,换上了一尊巨大的迦陵频伽。

立在阳光底下,两人看着法场中央,才意识到这东西具体有多不对劲。

女人面、鸾鸟喙、双翼收拢在身后。最重要的是——它不反光。

大中午的阳光直直地照着,造像表面依旧一片沉沉的暗。周围的工匠们一边干活儿,一边跟他们一样,频频偷偷打量这奇怪的东西。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石像的表面并不平整,有凸凹不平的许多孔隙,里面带着金属的细闪,但是因为着色太深,凑近了才看得清。

“是那个味儿。”魏无功压低声音问:“这是个什么石头?”

李在宥盯着那造像看了很久。它半跪在那儿,头戴宝莲,额点朱志,上身裸露,低着头,像在俯视他们,又像在等着什么。

“是陨铁。”他小声回答。

远处,慧觉法师提起锡杖,缓缓向他们走过来。风在戈壁滩上畅行无阻,直到撞上法场的围挡,卷着颜料粉末,在迦陵频伽周围扬起一圈彩色的烟。

朱砂的红,在那片沉甸甸的黑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邪啊……”李在宥又开始叹气。

魏无功拍了拍他的背心。

慧觉重新戴上了念珠,比起玄清子的仙风道骨,他看上去更加入世,拥有一双干活儿的手,握着锡杖的手指甲里还有彩色的泥胚。

“两位施主,”慧觉单手施礼,跟他们打了招呼:“在下慧觉,初次见面,让二位见笑了。”

李在宥作了个揖,回他:“您有您的难处。”

慧觉从袖口里掏出两本通关文牒交给他们,眼睛四周看了一圈,小声对李在宥说:“听梁将军说,你们在找回鹘人的商路和光明血,我冒昧问一句,可有眉目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这里有一点门路,”慧觉也不绕弯子:“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晋王府周边多留一阵子。”

魏无功看了眼李在宥,问:“这是梁阿兰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慧觉说。

“我说这件事也不是为了你们,也有一部分是为我自己。”慧觉说话语速很快:“我在晋王府已经二十载春秋,两届炽盛光法会,坛城布局、造像规制、仪轨流程都是我操办的,晋王满意,乌珠也满意。我以为这次也是……”

慧觉心里还是有气,皱着眉头,锡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个多杰坚赞,”他吟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失意压下去,“你们听说了吧。”

魏无功点头:“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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