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真……纥列,纥……纥……”
“你要吐痰呢!”
行营里,三个人笑作一团。李在宥在会兵前,紧急培训沈仓和魏无功搞明白这些藩官的名字。但是有些藩名带弹舌,南方长大的沈仓死活念不出来。
魏无功倒是很快掌握了这种发音方法,在沈仓面前非常嘚瑟,绕口令似的念了一串儿。
“啧,你这是血统作弊……”沈仓十分不服。
随着慢慢熟稔,三个人也不再刻意敬语相称,这会儿聚在一起,一边烤着火,一边聊着不同胡羌的风俗习惯。李在宥照例发挥自己的说书本领,专挑些志怪猎奇的讲,大晚上的,给几个人还聊兴奋了。
“契丹人崇尚天地有灵,死后不仅能葬在土里,有些还葬在树上,最奇怪的一种是做成干尸,把血放干净,内脏掏空,塞上各种香料、盐矾,脸上扣个青铜面具……”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魏无功艰难地咽下一大口番薯,说:“还加盐啊,那不跟腌肉一样了吗?”
“嘿嘿,你猜对咯,还真就是一个原理,”李在宥笑着说:“传说啊,耶律德光(辽太宗)死的时候是个大夏天,但是尸体要臭了,一帮大臣们马车在半道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一个厨子出了个主意,‘要不把咱皇帝做成羓吧’,这个所谓的‘羓’就是腊肉,后来为了好听,免得说把皇帝老爷当牲畜处理,特意起了个名字叫‘帝羓’……”
“听起来好像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沈仓摇摇头。
“这还不是最怪的呢,据我所知,契丹人还有个节日叫‘放偷日’,传说正月里挑一天出来,偷东西不算犯法,家家户户都敞开门,大明大放点上灯互相抢,还不许急眼……”
“什么都能偷吗?”沈仓问。
“什么都能,什么瓜果蔬菜、牛羊牲畜、金银珠宝……”李在宥贱兮兮挤了挤眼睛:“背个媳妇儿回去也行呢。”
“我去,这么狂野?”魏无功瞪大了眼睛,“那女孩儿家不闹?”
“也不一定,契丹女人地位高,在家管账的,男子要是想娶媳妇儿,得先在女方家里干三年活儿,”李在宥看魏无功快啃到芯子了,趁他愣神一把抢了他的番薯,接着说:“但是这一天就不一样了,背上就能带走,反倒便宜了那些恋爱男女,直接就出去单过了。”
“真能折腾……”沈仓笑笑,看着对面李在宥和魏无功为了个番薯芯子大打出手,“无功你让着点他,再烤一个就是了。”
“凭什么是我让他啊,”魏无功对沈仓拉偏架表示不满,李在宥好歹还长他两岁呢:“抢俩了都!”
“人一直在讲故事这不没腾出手嘛……”
“他是用嘴讲又不是用手讲!”
“就算是不用手,”沈仓也参与进他俩的互相扒拉,“你要不也少吃两个吧,一会儿胃要反酸的……”
“青天大老爷啊,”魏无功一根根儿掰开李在宥的手指头,李在宥拧不过他,干脆直接噗了一口口水上去。“他要不抢我第一个,我犯得上吃第二个吗!”魏无功气得喊。
“谁让你跟小孩儿似的甜的留在最后头吃。”李在宥笑得要坐不直了。
“你也别笑话他,你这喷唾沫护食也没成熟到哪里去。”青天大老爷沈仓终于是说了句公道话。
几个人正玩玩闹闹,突然听见远处站岗的吹出一声军号,藩兵的大部队来了。
“摆酒,设宴!”沈仓冲着后勤兵吼了一嗓子。
“得嘞——”远处老胡头儿应了一声。
沈仓带着行营里的几个出营迎接,老远就看见打头的撒八,带着约五百轻骑兵,摇头晃脑的像是喝大了。两边分别是党项部和吐蕃部的首领,其中,党项一支的藩首格外引人瞩目,因为是一名年轻女性,叫梁阿兰。据说她是西夏流亡的贵族后裔,手下步骑混编,尤其其中一小股西域步跋极擅攀登,是攻城的好手。
不止他们仨,整个行营里的军官眼睛基本上都在梁阿兰身上,不过她本人似乎习惯了,对各种周遭的打量熟视无睹。一身青雀图腾银甲,□□深色黑水骏马,衬得整个人高大健美、一骑绝尘,在夜里如同一片沉静的雪原。
“你们看那个十几个穿驼毛软靴、腰挂铁索的,”沈仓小声跟边上的两人说:“那个就是传说中月夜飞渡关隘的步跋,这几天争取跟他们搞好关系,偷凿城寨可靠他们了。”
两人点点头,看着后勤兵摆上火盆子,架上羊肉和番薯,烧热米酒,欢迎远道而来的藩兵大部队。
夜宴刚开始的时候,气氛不算融洽。汉军和藩兵互相各自成群坐着,不太讲话,只有藩官和沈仓帐下的几个军官,象征性地互相问候,老北风呼呼一刮,也就不剩什么声音了。
魏无功照例是不太参与这些寒暄,低着头转着圈儿烤羊。李在宥挨着他坐着,看着羊腿滋滋冒油,忍不住吟诗一首:“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我跟你说大诗人,腿,一人一根,”魏无功提醒他:“等会儿往我羊腿上喷口水,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啧,记仇,”李在宥说:“可惜啊,行营里只有粗盐,这要是赵元贞以前,肯定弄些上好的槐花蜜,再配上南海的细盐、巴蜀的青花椒,”他一边说一边感觉两个腮帮子有口水源源不断涌出来,“那个细盐,我跟你说,是粉红色的……”
“打住!打住打住!”魏无功又想捂他的嘴:“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哎,”李在宥照例打开他的油手,悲伤地感慨一句:“由奢入俭难啊……”
魏无功见考得差不多了,扯了条腿给他,李在宥犹豫了一会儿,感觉腿根子那里也全是油,不怎么想接。“你切盘子里给我呗,”他说。
“你怎么不说我直接喂你嘴里呢!”魏无功无语得要死,李大小姐着实难得伺候。这时候,他突然感觉有视线往他这边过来,一扭头,是斜对面坐着的撒八。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他直觉觉得撒八这一眼不怀好意,于是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撒八看他,突然笑了一嗓子,更让魏无功不爽。
“甭理他,”李在宥说,也没抬眼,“咱吃咱的,这才刚见面呢。”
魏无功嗯了一声,有点意外。大小姐一边吟诗,一边惦记着蜜烤全羊,居然还留了根神经盯周遭的动静。
本来安安静静大家各吃各的肉,一直到梁阿兰站起来,剖出一块羊肝,氛围彻底有了转机。
“沈将军!”她突然大喝一声,“敢不敢跟我共吃这口肝!”
梁阿兰笑盈盈的,一条长腿跨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甩着一头绿松石编的小辫儿,声音清脆,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如果忽略她另一只手上那块血淋淋的鲜肝的话,画面还是很美好的。
沈仓听了,礼貌驱使他立刻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理解梁阿兰的意思。于是向李在宥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李在宥赶忙上前一步站到他侧后,小声跟他解释:“这可能是党项那边军队的一个风俗,两个人嘴对着嘴,共享猎物的肝脏,象征生命与灵魂的交融,类似于拜把兄弟,她这是在跟你表忠心。”
“噢……”沈仓看着那块还在滴血的肝,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撂下一句“日后见了你嫂子别供我出去”,就义无反顾地上了。留下李在宥和魏无功在后面一片唏嘘,真男人就是果断。“老哥你可千万要吞下去啊,”李在宥在后面补了一句,“吐出来可就不礼貌咯。”
果然,一男一女嘴对嘴的场景就像一个引爆剂,一下子四下里看热闹的吆喝声就起来了。
梁阿兰叼着半块肝,将另一半用匕首挑了递到沈仓嘴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有些挑逗,但更多还是试探。沈仓定了定神,不能失了大将风度,冲她一拱手,脑袋凑了上去,点到为止碰了下嘴,赶紧把肝从中间咬断吞了。
一片起哄声中,梁阿兰也笑着一仰头,把另外半块豪气万丈地吞了。李在宥在后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是他自己吃了一样。“真狠呐,那么大一块……不能吃出毛病吧。”他小声嘟囔。
“好!吃了这口肝我们就是姐妹兄弟,”那头,梁阿兰高声说,递上了一杯酒给沈仓解腻,“沈仓今天起就是我的亲大哥,我的族人听你指挥!”
她这算是战前给其他藩将打了个样,沈仓十分感激,将酒接过一仰而尽:“梁军主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沈仓定不辜负信任。”
“诶,我听不懂汉人的眉毛还是眼睛,”梁阿兰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只胳膊直接搭在沈仓肩上,竖着拇指指指自己:“叫我阿兰,我们是一家人。”
有了阿兰和沈仓共食肝在前,下面的军士也纷纷活跃了起来,一边学着党项人,一边也交流起来不同的风俗,有些还聚在一起跳起了胡舞,一时间言笑晏晏,好不热闹。看着以梁阿兰为首的几个党项人还在到处抓人吃生肝,魏无功小声说:“你还是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别到时候轮到你……”话音还没落下,阿兰果然走了过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逡巡,李在宥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你这个嘴真是开了光……”
“你!”梁阿兰最终还是挑中了李在宥,一把抓了他的肩膀:“来一口!”
魏无功有点想拦,但是李在宥轻轻摆了摆手。他之前在云昭阁某本记载凉州蕃部的书里看过关于“共肝之盟”一类的习俗,生肝因为富含血液和营养,在有些原始信仰里是生命的象征。两人分食同一块肝,意味着共享同一条生命,结下生死与共的盟约,这样的情谊往往无法拒绝,拒绝意味着羞辱,所以他就算是一万个矫情,这口也必须得吞。
不过等真咬的时候他很惊喜地发现,他面前这块儿居然是烤过的,没那么生,顿时对这个梁阿兰生出十二万分敬意。当然,即便如此,半生不熟的肝脏对李在宥这种宫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来说依旧有难度,吞下去是一回事,不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魏无功被阿兰的副官拦住,也有样学样吞了块半生肝,回头看李在宥那边的动静。只见他一脸难受要吐不吐的,一旁梁阿兰正叉着两手看他笑话。
魏无功哭笑不得,连忙递过去水壶。李在宥说不出话,慌忙接了,咕咚咕咚好几大口,勉强把嘴里奇怪的油脂感咽了下去,捂着嘴巴不敢喘气。
“你们俩很有意思,”末了,梁阿兰开口道:“像我家乡长不大的弟弟。”
“好姐姐,”李在宥从善如流,冲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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