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山野，难得遇到识文通墨的有志之士，沈姑娘不如与某品茗一杯，探讨教书育人之道？”
沈宁风拿不准这个蒋先生的目的，她走近了，方才看清蒋先生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色泽青黑，质地润泽。
沈宁风一眼便看出，这是手刻的一方素砚。镌刻的一根光秃秃的梅枝延伸至砚台边缘，孤零零地，与石料上的一抹天然云纹作伴。
这位蒋先生，倒是有趣得很。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却是为沈宁风出了一道题——两人是敌是友，她的答案，可见分晓。
“蒋先生抬举，教书育人之道不敢妄议，这一尊歙砚残璞，小女子倒可以说上一二。”沈宁风在蒋佺对面坐下，面带微笑。
“沈姑娘有何赐教？”
“这尊砚台，光滑润泽，必是蒋先生的心爱之物，可看起来，这似乎是方未竟之砚。身为何员外的入幕之宾，蒋先生看起来，似乎并非像外界传言那般，与何家通同一气？”
“哦？此话怎讲？”蒋佺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
“梅枝遒劲，凛然而立。然枝已劲，境未成。不才斗胆，猜测先生定是困惑于心，才致这砚徒有名砚的资质，却困于残璞之中……”
“……”蒋佺手抚茶杯，并未接话，眼神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却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我认为此砚留白甚妙，与天然云纹相映成趣，仿佛天地灵气，皆滋养这一枝风骨。孤傲又何妨，我自成一番天地。”
“沈姑娘果然……妙也！”蒋佺带着淡淡的苦笑，眉眼却舒展了不少，“某先前还不信，有一心为民的大志之人。听得沈姑娘一番高见，某蓦然觉得与姑娘似有相见恨晚之感。”
“某困于乡野半生，得遇何员外援手，作了他的臂膀。只是某读圣贤书，无处施展，时常苦闷。正如这一根秃枝……”
“庙堂未必就是锦天绣地，乡野也未必没有世外桃源。我倒觉得，既来之则安之。”沈宁风感怀于自身经历，她倒觉得，乡野没什么不好的。
蒋佺呵呵一笑，当是赞同，“和姑娘说着话，倒忘了给姑娘取东西……”他入了屋内，取出一只木盒，递给了沈宁风。
沈宁风接过，道了谢，又说：“小女子初开学堂，欢迎蒋先生光临，不吝赐教。”说罢行了礼，离开了。
蒋佺看着她轻快的脚步，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修身半生，心境竟不如一个年轻女子开阔。
沈宁风带着纸笔回家时，阿真家里闹闹嚷嚷的。桂容和阿良一边招架着送小孩来拜师的村民们，一边还要看着小孩不要乱动阿真的弓箭。见沈宁风终于回来，她们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五六个小孩被村民领着过来见了沈宁风，年纪从四岁到十岁都有。村民都见识了这位女先生的能力，不乏送女娃过来的村民，沈宁风都来者不拒，说明了明日学堂开学的时辰，让他们带着板凳，按时来上学。
沈宁风查看了伍夫人送的纸笔，质量算是上乘，数量却不多，珍贵得很。沈宁风决意先用泥板教字，待后面学生掌握得熟悉了，再练习毛笔书写。
沈宁风借了锄头和筛子，挖了菜地边的一些细土筛了，和了水，又选了阿真家一些劈好的木材框了，做成了几个泥板，应付明日应是够了。
沈宁风还是第一次做这种“脏活”，白皙细嫩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盖里的泥怎么也洗不干净。沈宁风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念道：“终究是不一样的人生了……”
傍晚时候阿野和阿真回来了，买回来一箱子的东西，都搬到阿野屋里去了，神神秘秘地，不让沈宁风看。
沈宁风撇了嘴，装作生气的样子。或许是购置成亲的物品让阿野对此事多了一分真实感，他难得地兴高采烈，在沈宁风面前松弛了不少。他见沈宁风不高兴了，甚至调皮地眨了一下眼，道：“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什么？”沈宁风没好气地问。
阿野突然从背后伸出手来，一只精美的小盒子在他粗糙的大掌中熠熠生辉。沈宁风拿过这只绘着莲叶和飞鸟的精致小盒打开了，一股怡人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
是一只脂粉小盒。
沈宁风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想抹到淤青处。
“这个，也给你。”阿野从怀中掏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比桂容的那只要精美许多，镜周雕着缠枝花纹。
“阿野，你想得真周到！来，你帮我举着，我看看——”
沈宁风就这样，涂盖了眼角的淤青，虽然脂粉不是完美地消除瑕疵，也是达到了能见人的程度。
沈宁风高兴极了，看着阿野的眼神是十分地满意，感叹道：“不愧是本姑娘的第一个学生，孺子可教也！”
沈宁风盖上脂粉盖子，盖子上的荷叶提醒了她，她问道：“今日我去何员外家，路过一片荷塘，啊，好美！这个时候荷花快要谢了，好想摘几支的，可惜……”
“那是何员外家的，”阿野降低了声音，“现在天色也晚了，你喜欢，咱们就去摘几支。”
“那怎么行，我可是村里的先生，被人知道了，岂不让我无地自容。”话虽如此，沈宁风内心却是蠢蠢欲动。
“你明天才算，走吧！”说罢阿野竟拉起她的手，向那片荷田跑去。
天色蒙蒙，荷塘一片蛙叫虫鸣声。沈宁风害怕得很，生怕踩到软绵绵的东西。阿野猫着腰走在前面，鬼鬼祟祟地，确实像做贼。他挽了裤腿，下到塘中，寻找着为数不多的荷花。沈宁风守在岸边，心跳得像打鼓。
阿野给她搬运过来一捧，她低声道：“够了够了，咱赶紧走吧，别被人发现了……”阿野还嫌不够，指指那边，要再去摘几支。
或是田鼠从脚边跑过，沈宁风惊叫了一声，随后猛地捂住了嘴巴。这声音应是引起了看守人的警觉，似乎有人要过来了。
而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停，沈宁风吓得发出“呜呜”的声音。阿野跳上岸来，接过她手里的荷花，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家里跑。
二人在黑夜里一阵猛跑。沈宁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看到阿真家里的灯光，这才停下来，咯咯地笑了。
“天啦阿野，我第一次做贼，哈哈哈，太吓人了……我再也不干了！”
阿野也傻呵呵地笑，“你胆子忒小，不然我还能再折一把……”
沈宁风接过阿野手中的荷花，细细地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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