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后那句“休息几天”的命令,并非赦免,而是换了一种更精致、更诛心的囚禁。维也纳这座音乐之都,于张怡而言,成了一座镶金嵌玉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着奢侈的香氛和无声的压迫。最初的警惕,像被投入温水的青蛙,在日复一日的奢华浸泡和未知等待中,逐渐变得麻木。一种自暴自弃的放纵,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千疮百孔的心。
“造!可劲儿造!凯你这缺德带冒烟的王八犊子!不是稀罕老娘吗?不是钱多烧得慌吗?俺替你败家!败到你肝儿颤!” 这念头带着毒刺,成了她每日睁开眼,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奢华时,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扭曲动力。既然反抗的拳头砸在棉花上,既然被当作笼中雀观赏,那她就用最铺张的方式,挥霍他的金钱,践踏他那令人作呕的“宠爱”,仿佛这样就能在那铜墙铁壁上砸出一道裂缝。
她沉溺于一场没有观众的疯狂表演。萨赫酒店顶层套房的账单数字滚雪球般膨胀,触目惊心。她一个电话,维也纳最顶尖、只为皇室和名流服务的私人美容团队便带着一整车堪比实验室仪器的家伙什儿躬身前来。
空气中弥漫着稀有兰花和白松露萃取物的奇异香气。她被要求趴在那张比许多人的床还昂贵的美容床上,感受着冰冷的玉石滚轮和镶嵌着真金箔的面膜贴上她的肌肤。美容师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力度精准地游走,试图将疲惫和压力从她的筋膜深处推出。有时是长达数小时的全身护理,用着传说中来自深海极地、价比黄金的精华油,按摩师沉默而恭敬,仿佛在打磨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她的皮肤确实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光泽与弹性,甚至比雨林跋涉前更显娇嫩,但镜中那双眼睛,里面的空洞和荒凉,却用什么珍稀膏腴也无法填满半分。这个过程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一场沉默的酷刑,被迫感受着自己如何被一点点修饰得更加符合“宠物”的精致标准。
购物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自毁。她不再需要踏入任何门店承受目光,品牌的区域经理们会带着近乎谄媚的恭敬,将最新一季的华服珠宝直接送入套房供她“赏玩”。巨大的衣帽间以惊人的速度被填满。真丝、羊绒、天鹅绒...各种顶奢面料堆叠如山。她会试穿一件曳地的古董蕾丝长裙,看着镜中那个苍白陌生的影子,然后毫无征兆地抄起剪刀,将繁复的裙摆“刺啦”一声豁开一道口子,再面无表情地扔回给吓得脸色发白的经理:“不喜欢,拿走。”
珠宝也是如此。鸽血红宝石项链、完美无瑕的钻石手链、古董胸针...它们被盛在丝绒托盘里呈上,在她指尖停留片刻,便如同失去温度的石头被弃置一旁。她订购了一条价格堪比一辆跑车的项链,理由仅仅是吊坠的形状让她某一瞬间想起了雨林里某种有毒的花。这种毫无逻辑的、毁灭性的消费,是她对抗这个金色牢笼的唯一方式,用他的钱,焚烧他给予的一切。
美食与美酒是她最主要的麻醉剂。她独自占据着米其林三星餐厅最好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如画的菜肴:用液氮冷冻后碎裂重组、如同琥珀般的鹅肝,需要三天准备时间的慢炖小牛胸腺,鱼子酱像不要钱似的堆叠成小山。但她常常只是用银质的刀叉机械地拨弄着,看着那些精美的造型坍塌,然后将其冷在一旁,仿佛它们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令人憎恶的象征。她灌下一杯又一杯年份香槟和醇厚的勃艮第红酒,不是为了品味,而是追求酒精迅猛冲入大脑后带来的短暂空白和漂浮感。只有那种晕眩,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韦伯倒下的眼神,忘记夜莺那个冰冷的“完美”微笑,忘记自己满手的血污和无处可去的绝望。侍者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变为隐藏得很好的怜悯和一丝恐惧。
白天,她有时会穿上那些价格骇人听闻的新装,像一抹没有灵魂的华丽幽魂,飘荡在维也纳的风景明信片里。她站在克里姆特那幅璀璨夺目的《吻》前,目光却穿透画布,不知望向何方;她坐在金色大厅听着贝多芬澎湃的交响乐,耳朵里却只有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跳的孤寂回响。艺术的洪流无法冲刷她内心的冰原。更多的时候,她只是蜷缩在落地窗前的巨大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丝绸靠垫,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看晨光如何一点点点亮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看午后的鸽群在广场上空盘旋,看暮色将多瑙河水染成瑰丽的紫金色,看整座城市逐渐沉入灯火璀璨的、虚假的温暖之中。她的灵魂仿佛出窍,悬浮在这具被昂贵物质填充的躯壳之上,冰冷地俯瞰着下面那个与自己无关的、热闹而遥远的世界。
夜晚是最难熬的战场。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尖锐清醒诡异地对峙。酒精带来的短暂昏迷退去后,往往是更清晰的痛苦和更深沉的失眠。黑暗中,所有被压抑的画面和声音变本加厉地袭来:颂恩临死前喉咙里可怕的“咯咯”声,诺伊老师担忧却无力的眼神,阿汶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克耶邦军营爆炸的火光映亮孩子们惊恐的脸...还有,长白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寒风卷起的雪沫,以及那座冰冷的、沉默的墓碑。
第三天晚上,她几乎是用意志力强迫自己灌下了大半瓶烈性干邑。高级地毯上,昂贵的红酒渍和烈酒瓶狼藉一片,空气中混合着颓靡的酒香和香水尾调。她踉跄着,最终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摔进柔软得令人窒息的大床里,意识迅速被酒精拖入一个混沌而温暖的漩涡。
... ...
迷糊中,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暖的存在悄然靠近。没有警觉,没有恐惧,在酒精彻底融化的心防和灵魂深处最贪婪的渴求下,她甚至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幼兽般朝那边依偎过去。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带着她刻入骨髓的熟悉触感,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额角,将她被汗水粘湿的发丝拨开。那动作里的怜惜和温柔,让她鼻腔一酸,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起来。
她挣扎着,用力睁开被泪水糊住的沉重眼皮,视线模糊不堪。床头灯被贴心地调到了最暗,只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坐在床边的、无比熟悉的侧影轮廓——那利落的短发线条,那宽厚可靠的肩膀,那微微低头凝视她的、带着无尽包容的姿态...
时间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她发出一个气音,破碎而沙哑,不敢置信,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散这奢靡的幻影。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脸上是她记忆中最温暖、最令人心安的笑容,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无奈。“小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是那个在她梦里千回百转、刻骨铭心的音色,“怎么又喝这么多?我才离开多久,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张怡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汹涌奔流,浸湿了脸颊和枕畔。“...阿...阿锐?”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剧烈的颤抖,“真...真的是你?我不是...又又在做梦吧?这次...这次别那么快醒,求你了...”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吹散了这易碎的梦境。
“傻丫头,不是我是谁?”‘陈锐’的笑容加深了,眼角漾起她最眷恋的、因常带笑意而产生的细密纹路,“除了我,谁还受得了你这只一喝醉就哭鼻子、还死沉死沉的小醉猫?”
这句话,这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带着宠溺的玩笑,像最后一把钥匙,精准地、彻底地撞开了她紧锁的心门和泪闸。所有强装的坚强和冷漠,土崩瓦解。
“哇——阿锐!”她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抱住他,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冰冷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温暖可靠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揉进他的身体里,隔绝开外面所有冰冷的现实。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颈间的肌肤,那真实的、带着生命力的温热触感,让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在这儿呢,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陈锐’结实的手臂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融化万年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最有效的安慰剂,滴入她干涸龟裂的心田。
在这极致的安全感和包容下,张怡积累了数月的痛苦、恐惧、委屈、孤独和巨大的负罪感,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出。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
她从陵园开始,讲她今生最痛苦的告别舞,感觉自己的半颗心也随之埋葬,从此世界只剩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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