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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小说:

神仙书

作者:

周颐

分类:

古典言情

(一)

我生在冀州。

那个年代只有贵族才有姓。而即便是贵族,女人也是没有用姓的权力的。据说生我的那天,满庭奇馨,父亲便与我一个浓艳的名字:妲己。

我生来便与姬昌伯父之长子伯邑考定了亲。伯邑考温文尔雅,虽很仁慈宽容,却有一套不凡的治国之道。其人天赋异禀,精通音律,又生的极致风流,能嫁这样一个男人是毋庸置疑的幸运。从小的耳鬓厮磨,我深深地爱上了他。

原本以为可以一世如此就幸福地了结,却不料天终要违人愿,安心等待成亲却终不能:我要去一个印象中极冰冷的地方伴一个粗鲁的男人。小人对商王殷纣谗言,讲我花容月貌,天下无双;纣王未及查证便向父讨我做妃。父不肯,殷纣竟派兵攻了来。围城数月,城内缺水断粮,百姓痛苦不堪。我是冀州的女儿,理应为冀州献身,况有千万百姓。

可是伯邑考,我怎能割舍的下。

一天夜里,伯邑考来了,说带我隐居山林,从此不问世事。在心底我曾一次次呼唤他来,就这样带我离开,任什么都不管不顾;如今,我却犹豫了。在等待中,人是可以变的,尤其一个孤单无助的女子。第一次,我伏在他的肩上,却只能幽幽地说“我不走”。他紧紧拥着我,不断责备自己懦弱无能。

“其实,你很不错。只是,他是王,与王相伴,总该比现在好的。”

他就那样怔住,攥着我的肩,定定看了我许久。终于,他缓缓松开手,只说了两个字:“罢了。”就这样离开,只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却拂之不去的背影。

其实,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只是不能再让你知道。伯邑考啊,你向来是如何稳重,今日为我竟可这般冲动,他日又当如何?与王对抗,置你父于何地?不顾纲常,我要陷你于何地?我只是一个女子,这个城不该为一个女子遭此大难,即便他们都情愿,冀州却只是一个小小诸侯国,怎可与天子对抗?与王对峙,结果只能有一个:亡,或是逃亡,更或是死亡。原来,我只能自私的离开你,为了冀州百姓,为你能平安。

那夜,我孤身出城,走入商军营中,如囚一般被“护送”至朝歌。父亲大痛,却无可奈何。这是我的选择,最无奈的心甘情愿。父知我脾性,不会拗我。

(二)

朝歌固然是都中的繁华热闹,宫中却总是冷清。我进宫,斋戒,祭祖,一切仪式似乎都可令人热血沸腾,在心底我却禁不住越来越冷。在等待召见、册封甚至“临幸”的日子里,我寂寞。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唯一熟悉的只有家中带来的曾伴我长大的玉容,唯一亲切的只有我已习惯的孤单。伯邑考,我终舍不下你。你可恨我?可还有怨?可会念我?我连一个吻都未能给你,我有憾,但或许,你可以因此忘了我。

传说自我远远祭了祖,太庙翌日便失火了,宫里朝中有人散播说我不详。纣王遵规守矩未曾见我,所以狠心将我打入冷宫。冷宫中,除了我,全是疯子。为了一个怎样的男人,她们可以弄到不人不鬼?突然很想杀死她们,这样也许会减轻她们的苦。我终是没有,不是不想,是胆子太小。可这样的日子我过不得,我不想活在一群疯子中间,永远见不到天日;更重要的,我要见见那个让如此多的人因他为他痛不欲生的男人,殷纣。

这日,一个男人找到了我。初见时,他眼中放出了奇异的光,我辨得出,却不爱理。盯了许久,他勉强咽了咽口水,说能安排我与纣王见面,只要我日后仍肯记得他的恩德。

“或许不是恩德,是我的一点点孝敬。”他说着,脸上堆着谄媚。

我说好你带我去吧我定会报答你。他嘱咐了一番,又贪婪的看了许久,终于慢慢蹭了出去。

我终于可以见你了,迫我离开伯邑考的男人。

(三)

不知那人如何安排,我只在月下弹琴,殷纣就那么闯入。他果然对我一见倾心,不顾众人的反对封我为妃。得以光宗耀祖,我终于有了用姓的权力,“苏贵妃”,人们这样叫我。可贵妃前有别的贵妃,尚有一位惯会做人的王后。朝野上下无不赞她贤德,而她却闲得与杨贵妃同来刁难于我,一次次让我当众出丑,甚至屡设圈套,妄图置我于死地。幸我命大。为了生存,我只有极尽能事讨好殷纣,以至为他分忧私下与他时大胆言政。殷纣居然喜欢,更觉我难得,为讨我欢喜建了摘星楼又修鹿台,更有他不惧众怒建的肉林酒池。

也好,可邀姜后、杨妃和向来还好的黄娘娘,讨好她们,也免去了以后的麻烦。

我却忘了,摘星楼才建不久,她们未及来看,我竟已然应王邀来过几次,这样一来必要遭人嫉恨。众人到了楼顶,入座早摆好的酒席。姜后突然提议我与杨贵妃一同跳舞,虽很不擅长,此时我却只得勉强应付。杨妃以精音律善歌舞受宠,不出一刻我便跟她不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姜后无的放矢,说我故意扫兴对她不敬,率了众人便走。我追上前拼命道歉极力挽留,却被她一下推开。这一下,把我从摘星楼推落,生生摔了下去。

殷纣得知匆匆赶来,急命太医救治,而他自己也日夜守护寸步不离。我确实命大,还是苏醒更日渐好转。如此殷纣才略宽心地上回朝去。谁也不曾想,从此我便担下了“迷惑大王”的恶名。一个男人,守着心爱的随时便可失去的女人,只是到她醒来,难道也有错吗?或许只因他是王。

昏迷之时有个声音时时响起,她叫我坚持,她言我尚未见他幸福怎能就此离去。我坚持着,挣扎着,终于醒了。一定会再见的,伯邑考,我要眼见你的幸福才肯离开。

愈发地思念。

姜后来了,重重击了我的脑袋,起初我仍怕她手疼。她索性用发簪扎我全身,恨恨地问我为何不就摔死。她让我疼。细小的伤口透风似的凉,终于,我对她冷血。你如此不堪,我为何还要对你以礼,尚怀仁义?许是折腾累了,她竟舍得走了。

晚上,殷纣又来,与我同床却仍不肯轻碰。这样魁伟的男人,膂力惊人的天子,对我却肯这般用心体贴。簪子刺的伤口很小,没什么血流出,但稍一动身便疼入骨髓。如果当初随伯邑考走,这一切便不用忍受了。或许,我想,我可得解脱了。我呻吟出声,殷纣忙问是怎么,我却只是流泪而不作声。他来抚我的背,却发现我疼的更甚。殷纣因命掌灯,细细查了一番,果然发现我身的伤处。几番追问,我才缓缓道出实情。殷纣大怒,羁了姜后,更要黄娘娘施刑拷问。那一刻见死不救的黄娘娘,我还不至于恨你。病中只听得姜后被剜了一只眼,但拒不招认。不认是对的,认了便什么都没了,甚至连多年的贤德名声。

可惜,我不能让你沉默,我要帮你开口,或者遂了你的愿——让你永远不用开口。

于是我日夜苦思要怎样才得痛快,偶然在火炉旁失神烫了手。烫伤虽不重,却足以在我心里烙印:就是它,叫它炮烙。我恨姜后那双手,那双推我下去又扎我遍体鳞伤的手。我要烙她的手。

我对殷纣说是她推我下去的,我给他看了手上的烫伤,又用类似炮烙的小铜柱烙了些肉与他吃,殷纣果然想到用此刑来烙她。我于是说:“只烙手罢,她是下手太黑而已。”于是她的手被烙黑了。姜后熬刑不过,含恨死去。我知道,她心中最后恨的不会是我,是那个与她结发却寡情薄幸的男人。

其实这个男人是多情的,至少对我。

(四)

姜后的两个儿子谋反,立志杀我为母报仇。难以相信殷纣会为我下令处死他俩,虎毒尚不食子,这个男人的绝情让我不寒而栗。我想助他们逃走,又真的怕留下后患,我犹豫了。幸有终于姜后的人合力放走了他们,据说更有杨妃的功劳。然而杨妃随即自缢而亡,所有人自然把这笔帐记到我的头上。我却到最后才终于明白她是为了什么。殷纣执意立我为后,我怕,怕遭人非议,更怕成不了后再让人欺辱。王始终是王,即便商容触柱而死,我依然坐了后位。姜后宫中的宫女黯然哭泣,我不解,难道那样的姜后居然会对她们很好么?每见她们我都眉头紧锁,深深疑惑。殷纣见我闷闷不乐,遂关了她们给我审讯。我不审,我不屑。我只造了虿盆,命人推她们下去,余者一概不用。

姬昌伯父却在此时来到朝歌,因姜后死前召过四方诸侯。四侯以忤逆被囚,东南两后被诛,西北二侯却得以下朝反省。人说这是满朝文武苦苦求情的功劳,却不知是我念着旧时情谊苦求下的。那时的殷纣,谁言肯听?唯我一人罢了。

姬昌伯父因酒后占卜言殷商气数将尽被人狠参了一本,论罪当诛,以功劳自居的满朝文武此时手足无措起来。殷纣依旧讨好我,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于是保证我想怎样都行。“既如此,放了我与伯邑考一起吧!”这话突然出现在脑子里,但我终没能将它说出口。一旦出口,非但姬昌伯父救不得,连他恐怕也保不住。

“放了西伯侯吧。幼时他待我极好的。”殷纣喜欢听我称自己为“我”,而不是“妾”或“臣妾”。

“你是为此苦恼?”

“是。”

“为何救他?”

“为旧日情谊。”

“孤只怕你是为了西伯侯长子。”

我心里一惊,随即明白了他其实是王,既娶我来,定要对我了若指掌。

“不是。为姬昌伯父。”

殷纣再不语。姬昌伯父得以保全性命,但始终被囚羑里。

(五)

终于,他来了。他是伯父长子,又为祖母、母亲苦求不过,只有带着西岐三宝来了。可怜的伯邑考,以为献宝便可救回父亲,为何不肯信我,为何不肯多等。

我终日魂不守舍,心中苦想怎样可了结此劫。殷纣却突发奇想,命伯邑考每日进宫教我弹琴。我想殷纣这样的男人,定要显示他的宽宏大量来,竟然没有多一点点的心。

那日,他与我弹一支旧时的曲子,虽然流畅,却失了往日的轻快。他的心是苦的,指尖流淌的乐音也随之生涩凝绝。我别过头,紧闭了眼,妄图不让泪低落。可泪终究低落,很大的一颗一颗。他轻唤我名,我回头,任泪落上他的琴弦。如此相望,我终扑倒在他怀里,哭着说我尽力了,我尽力保住伯父,我尽力了。他温柔地抚了我的头,淡淡地说:

“我知道,妲己,我都知道。”

为这一句,我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什么也不顾,喃喃对他讲要做他的女人,哪怕只有这一次。我痴缠着说了许多,在他耳边吐出暖暖的气息。他的身子在抖,我知道他到了极限。然而,他轻轻推开了我。

“娘娘,伯邑考代父及西周、冀州百姓感激您。”

体内开了一般的血霎时凝固。我是娘娘,如此冲动只会害他。我望着他,反复坚定自己的心,为他好的那颗心。良久,微笑,示意他离开。

他就离开了,却留下了他的琴。

顷刻,殷纣居然来宫。听我抚了悲切的琴,殷纣定定地说,我要你的琴音再无悲切,要让他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我大惊。伯邑考很危险。待殷纣走后,我叫来玉容,交给她一封信让她亲手送到比干王叔和黄飞虎将军手中,于心中我细述了与姜后的种种,并恳求他们搭救伯邑考,言我自会保住姬昌伯父,只是我无力保他,要他们尽快送他离开。玉容应着,匆忙走了,我开始放心了。殷纣在玉容之前又来,虽不晓得事情究竟如何,但我坚信这些人可靠,不会有任何差池。这一晚,陪着殷纣,心却随了伯邑考远去。

次日早朝,殷纣要看西岐所献之宝,并带我上殿,与他平座。我望着王叔与黄将军,他们却视我如无物。是了,不该有明显的痕迹。殷纣让传伯邑考觐见,我佯装无事的也望着殿外,心中却暗喜。

可是,伯邑考就出现在那!

我无措地看着比干与黄飞虎,尤其我一直敬重的王叔比干,他们却无动于衷,甚至冷冷瞪着我,用满眼的仇恨。

我又望着伯邑考,眼神关切。我焦我急,可是我发不出声来。

殷纣无中生有地挑了三件宝物的毛病,甚至诬他有心行刺,令即刻推出去斩了。我只觉心里一阵剧痛,愈加发不出声。“伯邑考,伯邑考,我所托非人,我信了愚忠的他们,是我害了你!”

在“推出去”之前,他望向我,眼神依旧温柔如水,我终于失态到放肆地滚出泪来。他似有所思,随即一笑,悟了一般,任由他们押着出去了。那是最后一面,最后一眼。我只能记得我昏倒的一刻他听见殷纣的惊呼声曾回过头来,眼中满是担忧和怜爱,我只记得我的心痛的要死,但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眼我望向了比干:老贼,我定不放过你。

(六)

经太医精心调治我略有好转,但心病已深,恨不能吃了比干。

尤其,在我得知伯邑考被剁成肉酱做了肉饼送去与姬昌伯父吃。

吃?那我就吃了他!

那天晚上我拉着玉容的手哭,玉容劝说殷纣对我如何真心让我安心养病,她说只怪我信错了人任害了公子性命。我知道殷纣是王,他自然有他霸道的手段,他只是太爱我;我恨,但也觉他可怜。我说我的病难好了:

“难不成吃颗人心补回来吗?哪有那样好的心呢。”

“奴婢听闻王叔比干有颗七窍玲珑心。”玉容献计。

“难道吃了忠心的王叔不成?我不敢担这骂名。”

“既如此,小姐怎么能好?待奴婢禀明大王,看有好的方法没有。”

玉容向殷纣奏禀一切时我没有阻拦,这正是我的心愿。殷纣真的要取比干的心。我对殷纣说这样使不得满朝文武会憎我恨我,更会陷大王于不义之地。殷纣见我如此为他着想便更加坚决,说:

“待寡人明日取他一片心来。”

“一片就好了,莫害王叔性命。”

嘴上如是说,内心却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比干啊,比干,少了一片心,我倒要看你怎么活!

殷纣果然舍得为我。比干悲愤至极,剜出自己的心,却走出了大殿,竟死在城门附近。这倒让我不得不赞起他的奇来,不过是在我快意地嚼着他的心的时候。

末了,一阵恶心。我吃了人心,虽然心里痛快,胃里却不住地恶心。

还有黄飞虎。于是我邀了淳美的黄妻来摘星楼,不料遇到殷纣。我别无他法,只说再安排宴席躲下楼去,悄悄盘算要怎样圆成被打乱的计划。殷纣酒醉,言语之中对黄妻大有轻薄之意。黄妻忌惮他是君王,忍耐不言,殷纣越发得意,直挨身上前欲行非礼之事。待我回来,黄妻更觉不堪,就从楼上跳下,摔了个脑浆迸裂。殷纣尴尬地看着我,我却只能漠然地看着他。这一切不在我预料。此时我更愿为黄妻扼腕,原本我只要她惹恼我以便我迁怒她夫,却不料出此丑事。虽然心疼,但也权当碎了块碧,终是无关痛痒。

曾袖手旁观任我遭受欺凌的黄娘娘却再按捺不住,冲上楼来为其兄嫂打抱不平,只说我害了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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