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四,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枯枝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偶尔有枯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几个滚,晃晃悠悠地落在地面上。
一年级的放学铃声响过有一阵,商迟鹤刚出教室,余光注意到后门蹲着一个略微眼熟的身影。
在看清来人后,他眼皮一跳。
只见黎昭夏贴着墙根蹲着,低着头,默默摆弄自己的鞋带。
一双黑色板鞋出现在她视线里,黎昭夏抬起头,看见商迟鹤朝她伸出手。
她愣愣的伸手去握,谁料对方只是拎走她的书包。
“不是说让你在教室等我吗?”商迟鹤站在她身侧,挡住从长廊那头灌进来的风。
这么冷的天,万一冻感冒了怎么办。
“不想在教室待着了……”黎昭夏跟在他身后,抿嘴小声说。
以往还没出校门的时候,黎昭夏早就叽叽喳喳说开了今天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能絮絮叨叨说一路,直到走进自家院子才算完。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从校门口走到街角,一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商迟鹤身边。
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商迟鹤停下来。闷头跟在他身后的黎昭夏没料到他会停,脑袋撞到他后背上。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商迟鹤扶稳她,问。
黎昭夏低着头,脑袋上还戴着赵靳给她织的奶白色绒帽,帽顶缝两个兔耳朵,整个人看起来乖乖的,但就是不肯抬头看他。
商迟鹤索性半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这才看清她泛红的眼眶。
他的眉心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沉下去:“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商迟鹤这人向来不会说软话,难得关心人,紧绷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像是关怀,倒像是在逼供。
听到这语气的黎昭夏憋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绷不住了,两手捂住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指缝间滚落下来,混着浓重的鼻音和断断续续的抽噎:
“阿鹤哥哥……哥哥是不是也认为我爸妈不要我,所以……所以不想和我多说话?”
啊?
商迟鹤整个人愣在原地,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他干巴巴地开口,伸手握住她衣袖,“我没有那样想。”
“那为什么哥哥每次都不说话?”黎昭夏闹脾气地甩开他的手,呜咽着,明显不相信他的回答。
“每次都是我在说,哥哥只嗯嗯嗯,嗯完了就没有了。
如果哥哥觉得夏儿吵的话,夏儿会闭嘴的。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可是哥哥,哥哥也不喜欢我吗?”
说完这句,她哭得更厉害了,似要把这几年攒在父母上面的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等等等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怎么因果关系搭不上?
商迟鹤听得稀里糊涂的。他蹲着的位置本来已经很低,这会儿又往下矮了矮,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见女孩哭得很是伤心,商迟鹤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不是的。】
【我没有讨厌你。】
【怪我。】
他脑子里的词句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此刻全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去。
其实并不是他不想跟对方说话。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把话咽回去。
这些词句囤在肚子里,一年一年地堆叠,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翻开来。
他只是觉得黎昭夏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即使再亲密、关系要好,到最后也会离开。
从他记事起,爸爸和妈妈常不在家。爸爸商锴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没待两天又走了。
妈妈赵靳在外面跑服装生意,电话倒是常打,但常没说一两句便有事,匆匆挂断。人也是只能在过年时才能见到。
于是,他每年对着生日面许的愿望都是一样的:希望爸爸妈妈在家的时间能够久一些。
爸妈工作忙,把商迟鹤交给爷爷带。老人家耳朵背,话也少,爷孙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能整顿饭都不说一句话。
没过多久,爷爷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一开始是下雨天忘记收晾在外面空地的衣服,导致商迟鹤第二天只能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去幼儿园,湿布料贴着皮肤,凉得他直打哆嗦。
后来爷爷出门忘记回家的路,街坊邻居把他送回来。老人的病情发展得很快,没过多久,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孙子了。
那时候商迟鹤刚上一年级。每天放学他在学校门口等爷爷来接。
有一天他等到天黑,也没看到爷爷的身影。夜色漆黑,他背着书包独自走回家,站在门口敲了半天,爷爷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老人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嘴里嘟囔着:“去去去,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调皮捣蛋,一直敲我家门。”
他把商迟鹤推出门外:“你小声点,我家孙子在睡觉,不许再敲门了。”
吃了闭门羹的商迟鹤把书包抱在怀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蹲在屋檐的角落里。
九月份的乡下蚊虫还很多,嗡嗡嗡地在耳边绕着。他把脑袋埋进怀里,尽量缩着身子。但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和手臂还是被咬了好几个包。
商迟鹤不怪爷爷。
他知道爷爷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半夜,还是出门倒垃圾的钟素英看见他,吓了一大跳。
在得知缘由后忙把他领回去,让他在家安心住下。
两个月后,爷爷因为从高坡上滚落,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已经走了。
那天见过爷爷的人说,老人家嘴里一直念叨着:“给小鹤摘树莓,小鹤爱吃……”
老人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树莓,有几颗已经碾碎,汁水染红了指缝。
再后来,爸爸商锴也走了。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上了他的货车,无人生还。
得到消息从外地急忙赶回来的赵靳,一进门就抱住商迟鹤,哭得浑身发抖。
亲戚和街坊邻居的安慰和唏嘘声充斥在商迟鹤耳中,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嘴巴张张合合,声音模模糊糊地灌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散掉。
【阿鹤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赵靳也命苦,好不容易外地的工作有起色了,家里又出事,外地也去不成了。】
冷不丁地听到这两句话的商迟鹤眨眼,拼命消化着这话。
爸爸回不来了,妈妈也不用再去外地了。两个念头几乎同时浮上来,一上一下地翻搅着他的思绪,搅得他胃里翻涌,耳边嗡鸣,视线似隔了一层水。
他眨了眨眼,这层水没退,反而更汹涌起来。
上天,这不是他许的愿望。请不要这样实现他的愿望。
对不起,他不该这么贪心,他错了。
……
起初,商迟鹤还会不舍地回头看,后来索性不再看。
这样等对方要离开的时候,自己也不至于太难过。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拿来保护自己的方式,会伤害到真心对他好的人。
“夏儿,你听哥哥说。”商迟鹤开口,再次握住黎昭夏的手,“不是哥哥不想跟你说话。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黎昭夏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商迟鹤本想搪塞过去,但对上这双执拗的眼睛,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一不留神地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觉得夏儿也会离开哥哥。”
“我不会的。”黎昭夏嘴巴往下撇,眼泪又掉下来,“哥哥忘记我画的画了吗?
我们约定好的,不分离。就算短暂分开,我们也会再见面的。”
“而且外婆常跟我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一种缘分,缘分来了就要好好珍惜,不能等离开了再后悔。”
听到这个回答的商迟鹤心里一颤,嘴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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