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服装厂那间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沉闷。
春末夏初的燥热,混杂着旧家具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工作组进驻厂里已经大半天,基本情况初步掌握后,周延璋便下令将办公地点移到了这里。
会议室的窗户大敞,却吹不进几丝凉风。
靠墙根歪歪扭扭垒着一排半人高的麻袋和纸箱,里面是厂里搬来的历年工资表、考勤记录和岗位津贴发放清单。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潦草模糊,像一座沉默的废墟,无声诉说着这个厂子混乱的管理和积重难返的困境。
这些就是计算安置补偿所需的基础数据,庞杂、混乱,令人望而生畏。
周延璋坐在会议桌主位,深灰色中山装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空椅的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段线条利落、肤色微深的手腕。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工人要的不是空话,是公平具体的补偿方案,不能为了省事一刀切,必须区分工龄、贡献。”
坐在会议桌对面的三位厂领导面面相觑,额头见汗。
这个年轻的周组长,几句话就戳破了所有虚价掩饰,直指冲突爆发的根源。之前为什么要搞一刀切的方案,还不就是因为这样最方便省事。
张主任朝一旁的李副厂长递着眼色,李副厂长只能硬着头皮指着墙边的资料,脸上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说道:“周组长,厂里搞一刀切,真不是为了图省事。我们真的是能力有限,就那些资料,我们也是让财务科和办公室的人整理过,可也没人能统计明白。”
周延璋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听着,这位李厂长虽然是在推卸责任,但说的也是真实情况。逼着厂里承认错误并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也不是工作组下派的目的。
“我们工作组既然来了,数据统计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周延璋的一句话让厂里领导都放下了心,他们就怕工作组只监督不干事。
“但我需要厂里面给与我们全面的配合,这有没有问题?”
面对周延璋的询问张主任三人连忙点头:“没有问题,保证全力配合省工作组的工作。”
“好,那大家都开始吧。”周延璋不再多说,结束了和厂里领导班子的谈话。
厂里的人离开了,周延璋和组员一起开始翻阅资料,他低着头,微蹙着眉,快速翻阅着手里一沓厚厚的报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周延璋不说话,并没有降低他的存在感,他的沉默反而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有些低。
刘主任坐在周延璋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声和旁边一个年轻干事交流几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年轻干事叫陈维东,二十出头,真正的大学生毕业。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学生气,此刻正对着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抓耳挠腮,忍不住低声抱怨:“这……这怎么算?工龄断档的、工资标准变来变去的、岗位津贴发放记录不全的……这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周延璋头也没抬,手指在自己手里报表的某一页点了点,声音里没有急躁,“九一年第三季度到九二年第一季度,厂里效益下滑,基本工资发放记录混乱。但岗位津贴和加班费这一块,这三个月是单独造册的,去找劳资科对应的那份明细表来核对。”
陈维东愣了一下,赶紧去墙角的麻袋里翻找起来。
刘主任眼神堆笑地看了周延璋一眼,“组长眼尖,这关键点抓得准。”
陈维东还在翻找明细表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青禾拿着一叠纸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周组长,刘主任,你们要的书面材料,我整理好了。”苏青禾的声音清晰平和,像一缕清爽的凉风注入了黏腻的空气。
周延璋抬起了头,两人目光相撞,苏青禾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无形压力兜头罩下。
周延璋的眼神很静,像深潭,表面无波无澜,深处却仿佛蕴藏着能轻易穿透一切表象、洞悉本质的锐利。
苏青禾率先移开的视线,目光落在周延璋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表,金属表链,简洁的表盘,是一个瑞士入门级品牌。价格相对亲民,算是一个低调务实的牌子,不算多高端,但却不是一个普通年轻干部能轻松拥有的。
可戴在周延璋手腕上,给苏青禾的感觉确是有些……朴素。
对,就是朴素。与周延璋自身沉稳的气场相比,这款表带戴在他手腕上只是被赋予了工具价值,没有任何象征意义。
一个能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就带队处理红旗厂这种级别烂摊子的人,他所处的环境、身后的能量、以及自身所代表的价值,早已超越了任何可以用标签定义的外物。
这个周组长的优越,不在于他戴了什么,而在于他本身,就是那个层次的一部分。
苏青禾刚才在门外已隐约听到里面的抱怨,看来工作组遇到了技术性难题。苏青禾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这或许是她的一个机会。
周延璋身旁的刘主任见到敲门的苏青禾,笑着开口道:“小苏同志,请进。”
苏青禾走过去,将材料放在周延璋面前的桌上。
周延璋拿起苏青禾写的资料,快速浏览,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内容条理清晰。
苏青禾不仅将之前口头汇报的几类困难家庭数据列得明明白白,还额外附上了根据街道存档和走访了解到的一些具体家庭情况简述,甚至对数据可能的误差范围做了标注。这远远超出了一个街道临时工、甚至普通基层干部的工作水准,其严谨性,可参考性,比他手下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延璋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了苏青禾一眼,见她的注意力似乎落在陈维东的桌子上,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陈维东站了起来,举着手里一叠表格,声音带着烦躁:“组长,这样一个个手动核对太慢了!光是理清九一年到九二年的工龄和工资对应关系,就得花上好几天!”
苏青禾的目光顺着陈维东的声音落到周延璋的身上,见他已经看完了自己整理的资料。
“周组长,陈干事,或许……可以试试用分类统计和公式套用的方法,先把大框架搭起来。”
陈维东闻言,斜眼看了苏青禾一眼,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分类统计?你一个临时工不要以为知道个名字就是懂得怎么用了。”
“分类统计,说得轻巧,这数据乱成这样,变量又多,怎么分类?公式又从哪里来?我们大学里学的正统方法在这儿都派不上用场。”陈维东名校毕业生的优越感让他说出的话很不客气,如果不是苏青禾长的漂亮陈维东说出的话估计会更让人难堪。
苏青禾并不介意陈维东的质疑,转向周延璋,语气平静的询问:“周组长,能不能给我一张纸,一支笔?”
周延璋点头:“可以。”话落,一旁的刘主任已经将手边的钢笔和一张空白信纸推了过去。
苏青禾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就在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大家就看到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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