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晴了五六日,深泥虽未干透,但也将可行人了。一大早上,裴徵便将信件交予了手下人,令他出山前往稻城,黎宁尚未得,楼见高亦未痊愈,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出不了山,裴徵自然要考虑从别处抢些时日来。
楼见高现已在此,出山之时不必再取道稻城,莫不如让两名部下先行一步,一来是可将给公主的信早日寄出,二来也顺路给楼见高父母报个平安。在稻城与之前留下照应的俩人会合后,便可先行去山外县城中等候,也不延误公事。
楼见高在旁听她与部下交代,人前脚方走,她便两眼放光地凑上前来,又道是裴娘好机敏,又言说裴娘好周到。不过区区小事,夸得裴学府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得,饶是裴徵自幼人中龙凤,已是御前见过世面的人,也让她夸得好不脸红。
“你可是大愈了。”裴徵无奈地说,才离病榻,就如此生龙活虎,也是叫人感叹,“可想好要怎么说动黎宁了?”
“赏赐不谈,要人立功却心急,我看来官人女也善钻营得很。”楼见高摇了摇头。裴徵一错愕,又笑,楼见高挽住她手臂道,“将那小神童先放一放,随我赏赏风光吧。”
这几日她虽行动不便,却也感受到此处民风与外界大不相同。就说今天早上,裴徵较她醒得早些,等楼见高寻下楼时,她已在与部下交代事务了。她未梳洗就下了楼,长发披散,却也无一人指责她不合礼数。
楼见高在木桌前席地坐下,这屋子里的女人笑眯眯,冲了油茶放她面前,坐到旁边给她挽头发,又亲近又自然,好像她本就是这家里的女儿一样。楼见高心里也觉得她亲近,任她梳绾,颇觉自在。
木门大敞,屋中时有夷人男人走动出入,见此场景既不避讳,也不觉稀奇,视若无物,好似全无男女大防。街对面,穿着夷人服装、戴着帽子的老人坐在对面树墩下吸着烟斗,太老了,皮肤树皮一样,已认不出是阿公还是阿孃。阳光透过木门的缝隙照进来,连屋子里的灰都是沉静安宁的。
世外桃源不外乎如此。
裴徵任楼见高拽着她走,笑眯眯地看着她往前倾着一半的身体。早上梳洗过她便朝姐姐要了夷人的衣服来穿,活脱脱一个活力十足的夷人姑娘。裴徵不由去想,倘若楼见高生于此地,又该有多少的灵秀给到她身上。
她知道楼见高要看什么风光,分别数日她的无处说,现在全在她眼睛里呢。裴徵等着她,等着楼见高用她的眼去看,再把吞入腹中的一股清朗爽快,吐给她听。
四处的生机勃勃,把五分的春色渲成了七分。小孩子在房檐土地下玩着游戏,黝黑脸蛋儿的女人们三两成群。男女老少怡然自得,放眼望去,竟无一人不平和,无一人不欢乐。大把的晴光自九天倾下,沿街高低落错的竹楼沐浴在阳光中。楼见高环顾着,感受着,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好一畅快天地,自然之所!她站在大石上,于群山中、于人群中、于鸟叫风鸣中嗅得自己的自由。风刀雨刃似乎从未伤过她,暴雨的积云仿佛从未压过她,九死一生已是昨日过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可以尽情地快乐,任她怎样蹦跳、欢笑,也不会有一个人来指责她全无闺门模样。此后天高任鸟飞,她尽可自在地飞翔。
楼见高从大石上轻盈跳下,落地脚还微跛,却又跑跳开了。裴徵小吃一惊,本要制止,手抬起来,最后也只是放下。
楼见高就这样在寨子里遨游观望,看男人做手工,同孩童玩游戏,落到哪堆儿里都是天然的一团。时而有女人来同她说话,脸色是健康的黧黑。她们的笑容和汉人女子不一样,牙齿露出来,明晃晃的。女人很热情,楼见高也很热情,她们谁也听不懂谁说话,但聊得很开心。裴徵跟在身侧,为之疑惑。
午饭又见楼娘子的新本事,裴徵在桌前拿起箸来时还大感神奇。老奶奶坐在门口,楼见高比划了几句话,不知怎的就有她二人的一餐了。楼见高稳当当地起箸,见裴徵看自己,遂挑了挑眉。裴徵不解笑说:“如何便能如此熟稔了。”
“你不知蜀人好交游?”楼见高笑说,“这是自幼修来的能耐。”
她说罢,端碗虎咽。裴徵竟不知蜀人从小要修这般能耐,笑了笑,见她筷走龙蛇的勃勃生机之态,更觉新奇。
世代公门的教养,裴徵提箸也似握笔一般仪态端肃,此时对着这清粥小菜,再一低头,忽觉自己过矜,又不免笑了。楼见高痛吃半碗,放下碗筷,忽而感叹说,“梦也不曾梦得,见到女娲时景色了。”
裴徵望着她,心头一震。
自身处夷寨,体察到此地风俗,裴徵便是满心的说不出,数日以来有如百爪挠心一般。楼见高言辞竟能贴切至此,竟好似从她心口剖出一言丢出去了似的。
“女娲时景色”,女娲时景色……怎就能有如此妙言?千言万语都尽在这一句中了。
这些日来裴徵越在这里停留,心愈感轻快时,也愈感沉重,外界尘俗不容她不思量。世人言,姑表亲,两姨疏,麼些族却是由姨姐妹组成了这样一个大家庭,反而更为和睦亲爱。现下思来,同为胞亲,血脉相系,姐妹之间怎可能不相亲?世俗言语,大有几分欺世之嫌。
稻城的县志里提到麼些,做志怪论,称之为颠倒人伦。可是她亲眼见得这里,男不婚,女不嫁,没有欺凌,人人得以自养,与家人生活在一起。世道将她们视为异类,她却反觉得她们走得更远。这一想法,又可被视作邪说了。
自知事时她便常思量,天乾地坤,男尊女卑,真的应该被奉为圭臬吗?生而为人,五体健全,有目观之,有心思之,亦可明学问,长智慧,卑在何处?开蒙之际她心中郁结几欲泣血。之后得遇公主,才华韬略得以大展,可纵便道心再坚,也常有蚍蜉撼树之感。
如今先见楼见高之诗文,后见夷寨之奇景,心中笃定更似火烧,想到和公主将有可能建立这样一个世界,便觉内里冰火交集。可她不是楼见高这样的大诗才,满腹思绪剪不断理还乱,是吐也吐不出。
先圣写得旧文章,今日为何不得出新圣?她要见楼见高的大才将这夜烧出一个窟窿,她便在这窟窿里,乘着凤凰的力,借着奇才的光,引出万千的璀璨星斗,自有祝朝的经书,开辟今后万世的路。
心中一团火久吐不出,锻成了胸中的块垒,压得她日夜喘息艰难。听得楼见高切中肺腑的一句话,方觉周身为之一轻。可即便已见得了所求的终点,到底道阻且长。眼下离开夷寨只在屈指可数间,光是与此地分别都叫裴徵心头不舍,更休说黎宁事全无进展。身上负担之重,不容人不忧虑。
裴徵望向楼见高,那大诗人饱餐一顿,兀自点头晃脑,麽些族轻俏的发式敛起了她几分乖戾锐气,阳光照透了边缘戗起的发丝,寻常邻家少女般乖巧。裴徵心头忽然松快开来,收回视线轻轻笑了。她也闭上眼睛,学着楼见高的样子,只管享受这一刻落在脸上的阳光。
楼见高支着腮,轻轻睁开了眼睛。
阳光晴好,晒得人昏昏欲睡。一上午闲游的乏累暖烘烘的寻了上来。午饭后,二人便就这样静静坐在屋檐下,看远处翠山。屋中孩童已睡了,夷人女人坐在她二人对侧的阴凉下,膝上摆一竹箕,做着彩线编织。时有穿林风声,时光若止。
屋檐投下的影子慢慢偏移,喧闹声又起。夷人女人煮了茶,一下午便这样闲散过了。中途老人家将裴徵唤进屋去,同她说了说话。楼见高闲坐不住,远处孩童嬉闹,楼见高便拍拍手起身,过去凑趣儿。没走几步见到小黎宁跑来,脸上还有竹席的印子,余光瞥见她,又兀自做起端稳相,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样子进了孩子堆儿。
楼见高不免觉得好笑,走过去看到她们正在土坡上摆草棍玩,那草棍长短粗细都十分均匀,装在黎宁随身背着的小包里。那小包蓝黑色为主,编织以彩线装饰,下面坠有流苏,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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