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依棠却忽然问：“我能多留几日吗？”
这话问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话已出口。
外间没了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仰阿莎问：“为什么？”
“你的眼睛，”曲依棠斟酌着词句，“我或许……可以看看。我是医者，懂一些经络穴位之术。虽未必能治好，但查探一下因由，或许……”
“治不好的。”仰阿莎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生来如此，脉象里都带着，是胎里的缺陷。以前也有外来的游医看过，都说没法子。”
“看看总无妨。”曲依棠坚持道，“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而且，我对苗乡的草药和医术也很好奇。你既然也懂药，我们可以切磋交流。我不白住，可以帮寨子里的人看看寻常病痛。”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曲依棠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或是拒绝了这个唐突的请求。
“……随你。”仰阿莎的声音终于传来，“但记住，少说话，少打听，看完就走。寨子不长久留外人。”
“我明白。多谢。”
对话结束。山风似乎大了一些，鼓声没再响起。曲依棠在干爽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松涛声中，渐渐阖上了眼。
次日清晨，曲依棠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唤醒。她睁开眼，天光已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走出小房间，仰阿莎已经不在屋内。火塘重新生起了火，上面架着一个陶罐，咕嘟咕嘟煮着粥，米香混合着某种山薯的甜味。
门开着，清晨清冽的空气涌进来。仰阿莎正坐在门外的露台上，背对着门，手里在整理着簸箕里的草药。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拂过那些干枯或新鲜的茎叶，不时拿起一株放在鼻尖轻嗅，或掐下一点碎末在指尖揉搓。
阳光照在她深蓝色的衣襟上，照着她乌黑的发和苍白的后颈。那一刻，她身上没有祭场上那种幽魂般的疏离与威仪，只是一个坐在晨光里专心做事的年轻女子。
曲依棠看了片刻，才轻声走过去。
“醒了？”仰阿莎头也未回，“罐里有热水，自己洗漱。粥快好了。”
曲依棠依言收拾了自己，又帮忙将粥盛出。很简单的杂粮粥，加了切碎的山薯，味道却清甜。
两人坐在露台的小木凳上，安静地吃完了早饭。期间有寨民从下方的小路经过，看见仰阿莎，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用苗语恭敬地称呼。
他们对坐在一旁的曲依棠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询问。
仰阿莎只是微微颔首回应，并不多言。
饭后，她洗净陶碗，对曲依棠说：“你不是要看眼睛？进来吧。”
回到屋内，光线依然昏暗。仰阿莎在桌旁坐下，仰起脸。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部的轮廓。
睫毛很长，眼窝微陷，眼球本身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缺乏神采。
曲依棠洗净手，凑近了些，轻声道：“我需要触碰你的眼周穴位，可能有些酸胀。”
“嗯。”仰阿莎应了一声，身体微微放松，任由她动作。
曲依棠的指尖先是轻轻拂过她的眉骨、眼眶，缓缓渡入一丝温和的木灵韵，小心探查着她眼周经络的状况。
指尖下的肌肤微凉。仰阿莎始终安静地配合着，呼吸平稳。
探查的结果确如她所言。眼部经络先天萎缩闭锁，气血不通，犹如一段干涸废弃的河道。以她目前的医术和修为，确实无力回天。
曲依棠心中暗叹，收回手，将探查结果如实相告。
“我说了，治不好的。”仰阿莎垂下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失望。
“但我可以教你一套按摩眼周穴位的指法，配合一些通络活血的草药热敷。”曲依棠温和地说，“虽不能复明，但长期坚持，或可缓解你时常会有的眼眶酸胀之感。你常辨药闻香，又需凝神感知那些气息，眼部疲劳在所难免。”
仰阿莎抬起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似乎有些意外。“……好。”
于是曲依棠仔细教了她一套简单的指法，又根据屋内现有的药材，配了一副热敷的药包。仰阿莎学得很快，手指精准地找到各个穴位，力道也控制得极好。
“你很聪明。”曲依棠由衷道。
“看不见的人，手和耳朵就得灵些。”仰阿莎将药包收好，顿了顿，“多谢。”
“不必。我说了，是报答。”曲依棠笑了笑，“接下来几日，若寨子里有需要看诊的，我可以帮忙。也希望能跟你学学苗乡的草药。”
仰阿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我会跟长老说，你是被我留下帮忙的医者。但你不要独自在寨子里走动，不要靠近后山的祭坛和神柱。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远方的表亲，略通医术，过来小住。”
“表亲？”曲依棠微愕。
“我阿爸是中原人，我有个中原表亲，也说得通。”仰阿莎站起身，“这样省去很多麻烦。记住这个身份。”
曲依棠点头应下：“好。”
就这样，曲依棠在苗寨住了下来。
白日里，她跟着仰阿莎辨认晒在露台上的各种奇特草药，听她用生硬但准确的官话讲解它们的苗名、习性和用法。有些草药与中原相通，只是叫法不同；有些则前所未见，药性猛烈或古怪。
偶尔有寨民前来求医，多是些风寒骨痛、妇人隐疾或孩童疳积。
仰阿莎先以苗医的法子处理，有时也会让曲依棠看看。曲依棠发现，苗医用药大胆，常有些以毒攻毒、奇峻迅猛的路数，与中原医道强调的平衡温和颇有不同，但往往在一些疑难杂症上见效颇快。
两人时而交流，时而争论，竟也颇有收获。
曲依棠也遵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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