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留在后院,与云苓云渺一起清点嫁妆。此时才初次细看这嫁妆单子,苏禾乍舌,南海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官窑瓷器全套、古籍字画三箱……怪不得沈珩庶子成婚那般隆重排场,原是根源在这儿。
望着满院箱笼,苏禾暖意拂过心间,本是父王于萧叔父有恩,如今却是自己欠了更多。
将六十台嫁妆逐一清点完,指挥着雅溪苑的仆从收进库房,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正院时沈珩还未回来,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去。
草草用过晚膳,由着云渺服侍更衣,苏禾看着那床榻再次犹豫,昨夜尚有沈珩醉酒,可今日这又该如何。
未等苏禾想出什么办法,沈珩就踏着夜色而归,衣襟上还沾着些初夏夜间的潮气。
沈珩进门时便又看见与昨夜相似的一幕,苏禾略有防备地看向他。
沈珩无奈哂笑,径自转身进了湢室盥洗,再出来时墨发半湿,坐到榻上看向苏禾,示意她过来。
白日同样的眼神,她尚能理解,踌躇走向他,一到夜间,连这眼神都假装看不懂了,这一幕反而将沈珩气笑了,“过来!”
苏禾拖着步子,一步一停挪过去,便见沈珩自袖中取出个小瓷瓶。
没敢再像日间那般直接拉过她的手,沈珩开口吩咐:“伸手!”
苏禾看着沈珩低头仔细涂药的样子,心中一动:“这是?你下午就是去寻药了?”
沈珩手上未停,轻声回道:“嗯。白日那个药只是府中大夫调制的,效果不甚好,会留疤。”
苏禾表情微颤,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侧影,初见便知他容色极是出众,这么多次接触下来,只以为他性子冷淡,可如今这样陌生的沈珩更叫苏禾无措。她不怕别人的明枪暗箭,却畏这样温存,身负血海深仇之人,多一分牵挂,便少一分决然。
室内寂寂,气氛无声涌动,也不知是不是暑气袭来,只叫人觉得暖意悄然滋长。
将药膏涂好,沈珩才抬头,认真看向她:“不必担心,今夜我歇在榻上。”
苏禾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张嬷嬷在正院回话,低声禀报了雅溪苑的情形。
章氏语气震惊:“你是说那庶子亲自给她上药?”
“是,老奴在廊下透过窗瞧得真切,二公子动作仔细得很。俩人瞧着,感情极好。”
章氏沉思片刻:“看来以萧府压他眼下瞧着是走不通了。依你看,那萧婉性子如何?”
张嬷嬷回想了昨日与苏禾的对话:“瞧着与咱们想得一样,外头养大的,性子懦弱。夫人派老奴过去明着都知是监视,我透过口风没听出她有何不满,反而颇有奉承。”
章氏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既如此……也好,原还觉得这狼崽子滑不溜秋,抓不住把柄,唯恐将人逼急了,他拉着整个沈府下水。如今多一萧婉,拿捏他岂不容易得多?”
正说着,丫鬟来报:“二奶奶来请安了。”
章氏与张嬷嬷对视一眼。
苏禾进来问安,见章氏正用着早膳,便默默上前侍立身后,执著布菜。
章氏不动声色瞧着,不一时,碗中添的便多是她素日爱吃的。章氏眉头挑起,一一用了,待放下筷子才开口:“有事?”
苏禾垂首:“新妇入门,寻着礼数,该是拜见每位长辈,儿媳今日想去探望大夫人,还望母亲准允。”
她心中清楚,这沈府一草一木皆在章氏掌握,即便独自前去,章氏也会知晓。那何不大大方方地来提,还能博个好感。
章氏听了先前张嬷嬷的回禀,也觉无伤大雅,但还是点了张嬷嬷同去:“你初入府中,路不熟。张嬷嬷,你陪着走一趟。”
苏禾柔顺行礼:“是,谢母亲体谅。”
随着张嬷嬷穿过月洞门往东院去,越往东南走,人际越稀。到了大夫人院门前,两名粗壮的仆妇守着,瞧见张嬷嬷连忙迎上来,脸上笑出朵花来,“您怎么得空过来?放心,里头且安稳着呢。”
张嬷嬷闻言侧头觑了苏禾一眼,端起架子低声斥责:“没规矩,这是二奶奶,还不见礼!”
苏禾只作未见,饶有兴致打量周围景色,实则是在寻找苍术所言的暗哨在哪儿。
随着张嬷嬷进入院中,小院甚是荒凉破败,院中杂草丛生,眼见着是久未打理。
吱呀轻响,门被推开,正房昏暗异常,模模糊糊才能瞧见床上有个人影,听见开门声音,也毫无反应。
窗户紧闭,帘子也拉着,室中一股子朽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难受。
苏禾在离床七八步远处停下,“儿媳萧氏,初入沈家,前来探望伯母。备了些薄礼,还望伯母莫嫌。”
听得此话,床上的身影慢慢转过身坐起,眯眼盯着苏禾,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仿佛要将苏禾盯出个洞来,半晌才沙哑开口,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格外刺耳,“你是珩哥儿的媳妇儿?”
苏禾对这无理地打量未表现出任何不满,语调依然平静:“是。”
“近前来些。”
云渺跟进屋后便死死攥着苏禾的胳膊,这里叫她极度不适,床上的身影好像恶鬼要择人而噬。
苏禾安抚地拍了拍云渺的手,走上前去。
走近些才瞧见大夫人的模样,两颊凹陷,嘴唇干裂,手腕干枯,暮气沉沉。
大夫人看着苏禾没有丝毫畏惧走上前来,站在她床边,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哈哈……,真好啊!”
这突如其来的疯癫模样将云渺吓得一怔,立马冲上前来将苏禾护至身后,戒备地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笑声又突然戛然而止,伸手指了指窗边:“你既来探望,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窗边妆奁底下还有块玉佩,便送你了,自己拿吧。”
张嬷嬷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上前取了玉佩,翻来覆去打量,见只是寻常样式才尴尬地递给苏禾。
大夫人瞧见她这番动作,讥讽地笑了笑,“无事便走吧,将门关上,冷!”
说完人又翻身躺了回去。
苏禾默默看了眼床上的人一眼,才转身离开。
走在院中,张嬷嬷有些找补的说,“大夫人病重缠身,人有些不清醒了。这才叫人送来这僻静处养病,又拨了些仆妇日夜照看。”
苏禾心中冷笑,明着照看,实则软禁罢了。只是屋中气味浓重,苏禾却没闻到苍术所说的药味。
回雅溪苑路上,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张嬷嬷将她们放在此处,便先离开了。
苏禾乐得自在,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方才看见的场景。
这大夫人满身谜团,苏禾翻来覆去查看那玉佩,不过是块普通的青白玉佩,雕着祥云纹,料子也寻常。透过光看去,里头也未藏着什么东西。
难道只是随手所赠?
回雅溪苑的必经小径上,前头两人悠闲散步,正想着是否要避开去,那人已瞧见了她。
苏禾只得站在原处略侧了侧身子,叫两人先过去。
待近了才看清,竟是章雨舒,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上回饯春宴后,苍术打探到消息,章雨舒在深夜被一顶小轿送进了沈府。
早知同在这府中,总要碰见的,却没想到是这般情形。
章雨舒看清面前之人是苏禾,恨不能撕烂她的脸。
若不是苏禾,她哪里会有如今的局面?她本已布好局,借着在沈家小住,勾得沈粱对她情根深种,沈粱也已答应会休妻另娶。即便不成,她也还有沈珩兜底,她远远见过二表哥几次,那相貌她是极钟意的,若非看中沈粱的伯爵职位,她其实更满意沈珩。
可如今全毁了。她回家被父母打骂,被姐妹嫌弃,深夜被塞上一顶轿子便被送了来,无名无份,连个侍妾都不如。
若不是她手段高明,勾了沈粱夜夜宿在她房中,以姨母的手段,怕是她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而眼前之人却顶了她的位置,风光嫁入沈家。
想到次,章雨舒再忍不住,冲上前抬手欲打。
苏禾早就防备着,拉着云渺后退一步,侧转身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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