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软绵如䋈，带着夜露的微湿。海水蓝得像最顶级的绸缎，与远处天边的金丝相连。
浪尖卷着白沫扑上岸，顽皮的水花拍打着姑娘们的光脚，见姑娘们不跟它走，又带着细沙缓缓退去。
身后的少年郎捡起她们甩掉的花布鞋，笑容满面看着她们在海边嬉闹。
叶远楠看得兴起，干脆也脱了靴，将袍子下摆扎进腰间，大叫一声就冲着姑娘们去了。
踢着水花的离声被吓了一跳，余光瞥见一抹红色冲过来，尖叫着就拉起小羽要跑。
小羽稳住她，抓起一把湿沙就朝叶远楠砸过去。
“啊呸呸呸……”
毫无防备的叶远楠满嘴是咸沙。
几人哈哈大笑，在浅滩里追打起来。
陆以乐心里痒痒，也忍不住了，把手中小鞋放在礁石上，也加入这场追逐的游戏。
顾桃就坐在离潮水稍远的沙地上，眼神柔和，望着蹲在那里玩沙子的君梦。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正低头给沙子塑形，可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瞧着那沙雕歪歪扭扭的形状怪异，自己先低笑起来。
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正当他们玩得兴起时，却见远处又来了一个人，看身形像个青年男子。
他先是站在海边眺望，接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海水漫过他腰际时，阻力让他行动愈发缓慢，于是他划动着双臂继续奋起前进。
君梦站起身，朝着顾桃招招手，自己走向已经停止玩耍的二男二女。
“他在做什么？”君梦拍了拍手上湿沙。
小羽接过话茬：“自杀？”
那还不救人！陆以乐拔腿就往那边跑。
可还没跑几步，浪头忽然掀起半丈高，狠狠将青年抛回沙滩上。
反应过来的几人赶紧过去。
那青年不等他们到跟前，咳出一口海水，又挣扎着爬起来，发了狠一般猛地向前一扑，整个陷入浪涛中。
“不好！”君梦正要甩出绿玉救人，却被叶远楠拽住。
“你看……”
只见另一道浪头覆上前一片水花，又将青年拍了回来。
如此反复三次，他终于放弃，瘫坐在沙滩上，双臂死死箍着膝盖，将面部埋在臂弯中，肩膀剧烈耸动，悲切的呜咽混在涛声里。
几人面面相觑，身后沙地响起脚步声，顾桃的声音轻轻传来：“去看看。”
他们走到青年身后，可他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湿透的破旧衣衫，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君梦刚想开口，就被顾桃制止了。
几人在身旁安静守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停止哭泣的青年才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动脖颈。
他的眼球上布满红血丝，眼神没什么焦点，眉间有细细一道弯曲的蓝色妖纹。
“有事？”他问，声音哑得像要裂开，也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驱赶。
君梦眼神询问了顾桃，犹豫着开口：“你……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他回过头去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神空洞得像深渊。
正当几人以为他不会再理他们，互望一眼转身想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你们都是……修行者吗？”
……
普通的人族女子映红，生活在海边。
俗话说靠海吃海，通常指的是打渔。
她不一样，她靠捡沙滩上的海菜和蛤蜊为生，也算是靠海吃海。
家中父母一大把年纪才有了她，将她视若珍宝。
然而母亲薄命，生下她后体弱多病，在她十二三时便离了世。
恩爱了一辈子的夫妻，失了谁，另一方就活不动了。
所以不久后，父亲也跟随而去，留下她一个人艰难度日。
因为宠爱，所以什么也没让她做过。
织网，不会。
修船，不会。
捕鱼，也不会。
跟她一块儿住海边的，也就仅仅两户人家，各自讨着生活，谁也顾不上谁。
这天，烈日当头。映红捡海菜时走远了些，正午了还没能寻到足够的食物。索性钻进一处陡峭的礁石群里躲避日头。
巧了，或是海水冲击，这里头竟藏了许多海带，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难得走了好运，欣喜若狂地塞了满满一筐。
纵使自己吃不完，总还能拿一些出来，找邻居换点鱼干。
“这是什么？”
这窝海带缠缠绵绵裹成一团，外表被她扯得松了些，露出里面一只青白色的椭圆物，此物比她的头还大了一圈。
她隐约只觉得这会是个好东西，于是将筐子放置在一旁，伸手将它扒拉出来。
这是蛋，不知道是什么蛋，总之它是蛋，能吃！
映红睁大了眼睛瞪着它，生怕这是自己被晒晕了产生的幻觉，更怕它生出两条腿跑了。
可抱在怀中的真实感又让她控制不住开始分泌唾液。
左看右看，只能从筐里薅出来大半海带，将这颗沉甸甸的某蛋装了进去，背起身来迫不及待往回走，空气中哪里还有海腥味，早已变成香喷喷的荤味了。
顶上太阳正是最恶毒的时候，体弱的她背着这重物，长时间的跋涉，累得她一个趔趄摔在沙地上，手掌被沙子烫得通红。
“咔——”
映红目光从手掌移到那颗奇怪的蛋上，只见它竟趁着高温开始孵化，裂开的缝隙中隐约还能看到一个晃动的黑影，正努力想钻出来。
映红张着双手隔空一抱，试图将它合起来，假装没看到它在孵化……
“哎……罢了！”
她想：既已孵化，那下不去嘴了，不如帮帮它，积攒一点功德，说不定以后就会开始走运。
于是，她拿起凿贝类的工具轻轻敲击着蛋壳，助它提前与世界相见。
那是一条细细的青色四爪小龙，和映红一样瘦弱的身子骨，脸上嵌着两只圆鼓鼓的大眼睛。
一人一龙静止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热，饿！
骤然回过神，映红揉了揉被汗浸得生疼的眼睛，一把捞起小龙丢到筐里，连筐带龙往后背一甩，继续行走。
气喘吁吁中，忽然听得背后有“沙沙”咀嚼声，她往前拉过筐子一看。
那小龙钻进下层湿漉漉的海带中藏起身子，两只爪子抓了一根海带在那啃，见她看它，还冲她眨了眨眼。
“倒是机灵，还好养活。”
这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女人，突然想养个小宠陪伴自己。
之后她天天带着小龙四处赶海，用海菜和蛤蜊喂着两张嘴，愁了上顿愁下顿。
四五年光景过去，附近两家的孩子正正好一男一女，便早早结了亲。
映红算算日子，自己也二十有八了，不禁感慨：“日子没能过好，连个顺眼的对象也没有，看来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
蹲在肩头的小龙听着她的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夜里，她破旧的屋子闪过一瞬白光。
小龙化为人形，是个十七八的俊美少年模样。
被惊醒的映红一脚将他踹出房门……锁门、钻被窝、盖住头，一气呵成！
不对，小龙不见了！
……那俊美少年额上的纹路倒是和小龙头上的差不多。
慢慢回过味来的映红，不由回想起那光溜溜的身影。
她擦了擦口水，起身拿了张破床单，开门将愣在原地的他裹了。
因为她太想一夜暴富，于是给他取了个不太委婉的名字，多财。
此后映红依旧捡着海菜和蛤蜊，多财倒是极会捕鱼，两人日子便渐渐好了起来。
再过两年，映红已然三十。
这天，两人坐在海边吹着海风，看着落日。
映红看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叹道：“活成了个没人要的老姑娘，有时候想‘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都没有合适的条件……”
多财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映红比划比划胸围，答道：“二尺是有的吧。”
“……”
多财说，你养大了我，那我报个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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