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棠皱了皱眉。
对于艳鬼的这个要求,她颇为不解。
他……是将她当做傻子戏弄吗?
双唇相贴。
这和让她将她的性命拱手送到这艳鬼手上有什么区别。
过去数百年,冉棠见过很多死于温柔乡的修士。
这些修士,有的机敏过人,有的修为匪浅,有的甚至已经是一方大能……却通通死得很是窝囊。
冉棠印象最深的,便是隔壁剑宗的副宗主。
那位副宗主天纵英才,只差一步便可迈入大乘境,偏偏栽在了一个妖女身上。
说来,这二人的故事很是纠葛。
据说,那位副宗主幼时,全家死于那妖女掌下,他侥幸逃脱,拜入剑宗,一路拼命修行,终于学成,便循着踪迹和幼时记忆,将那妖女全族也杀了个干净。
好死不死,偏偏也漏了一个,让这妖女活了下来。
那妖女是个能卧薪尝胆的,隐姓埋名,褪了妖气,入了剑宗,拜在了那副宗主门下,伺机也要为家里人报仇。
要不说造化弄人,这两人朝夕相处之间,竟生出了情愫。
后来东窗事发,这女子的身份暴露。剑宗宗门内,自然要杀了她,以儆效尤。
临死之际,这位妖女以泪洗面,只求再见副宗主一面。
本就不该见,偏偏见了,见就见了,还非得唇齿纠缠一番。
门外看守的修士,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副宗主出来,这才壮着胆子前去查看。却见自家副宗主,嘴唇发黑,吐着黑血,摔倒在地,早就没了动静。
此事一经传出,便引起轩然大波。
有说是那妖女将鸩杀副宗主的毒药含在嘴里,喂着副宗主吃下的。
也有说是那妖女将毒药涂抹在了嘴唇上,副宗主一亲芳泽之际,触之即死的。
总而言之,可以肯定的是,那副宗主是与那妖女在温存之时被毒害的。
其实死在温柔乡里这事儿,并不新鲜。
从前便有很多类似传闻,只是这位副宗主平日里瞧着不像色令智昏之人,这才让冉棠如此记忆深刻。
因而,冉棠向来不近男色女色。
远离情爱,早日飞升。这八个字,她时时刻刻谨记于心。
如今让她主动去吻一个心怀叵测的艳鬼,简直痴人说梦。
妖鬼两物,皆可吸食他人精气灵力。
这艳鬼的算盘子未免也打得太响了。
“师姐莫非不会?”那艳鬼见她半晌没有反应,懒洋洋地拖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企图以言语相激。
这等雕虫小技,冉棠自然不会上当,扫过那张和商玉一模一样的脸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何必戏弄我?”
“戏弄?”那艳鬼一怔,好似不解。
冉棠也不欲和他绕弯子,直接了当地将他的小心思挑明。
“唇齿相依,我体内灵力精气,可供你吸食多久?怕是半柱香未到,我便成了干尸。”冉棠神色平静,“我虽只有练气境,但你也莫想诓我。”
话音落地。
聒噪的艳鬼难得语塞:“……”
半晌才幽幽开口:“或许,我只是贪图师姐的美色呢?”
正想继续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对上了冉棠一副“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是傻子”的神情。
艳鬼及时住了嘴。
那边,冉棠却没注意到艳鬼的复杂神色,稍加思索后,开口道:“你若想不到条件,我便替你想一个。”
“如我之前所说,你日后若要好好修行,我可教你。”
女子神色认真。
“我很厉害的,绝不会只止步在练气境。”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像是在许诺什么。
攥着书的手一紧,艳鬼脸上的笑微顿,他自然知道她很厉害。
天道之下,近千年以来,唯一一个有大气运可飞升之人。
双十入金丹境,百年入元婴,再入化神,可惜……
密黑的长睫轻颤,他的唇齿之间似乎还能尝到些许血腥之气,真是不甘心啊……
他抬眼看向女子,指尖几乎要掐入掌心之中,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师姐的意思是要收我为徒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冉棠偏头思索了片刻答道。
艳鬼的长睫又颤了颤:“…我可是师姐收的第一个徒弟?”
冉棠闻言,微微怔住,总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可究竟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抬眼望去,那艳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苍白的面容被一旁的烛火映得有些暖,眼底像藏着什么东西。
冉棠下意识想说不是。她真正收的第一个徒弟,是在元婴境时,那孩子天资极好,在那一届修士里很是出挑。
至于这艳鬼,没有正经拜师礼,仔细算起来,也不能说是她的徒弟。她提出这个条件,本意只是想,待她筑基,将这艳鬼驱逐出她的梦境后,若这艳鬼日后修行,遇见麻烦事,可再来寻她。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先前这鬼说过的话。
「我这鬼,锱铢必较,唯利是图。」
冉棠沉默了一下。
觉得若是实话实说,这鬼怕又要纠缠不休。
于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
“自然是。”
这样说也不算撒谎,按着此刻的时间线来算,这艳鬼确实能勉强算是她的第一个徒弟。
「骗子。」
看着冉棠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艳鬼低头闷笑。
明明收过徒了。
可即便心知肚明是在骗他,他也高兴。
贪婪的欲望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缠去。
“……那师姐可以永远只有我一个徒弟吗?”
他得寸进尺。
本以为她不会答应,可冉棠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心里的甜蜜几乎快溢出来,他轻轻舔了舔唇,垂眼掩饰住双眸中的欲望:“师姐可一定要记得今日所言。”
这艳鬼今日废话怎么这般多。
烛火摇晃,照得这艳鬼眼角微微泛红,连周身的阴冷鬼气都浅淡了几分。
冉棠再次点头应下,想着左右等她真正收徒之时,这艳鬼怕早就往生去了,如今答应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
“既然条件已经谈成,那可以讲讲那非鬼似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自然。”艳鬼心满意足地合掌应下,坐直了些许,正色道,“师姐应当听说过执念吧。”
“人死后,执念太深而化鬼。执念便是鬼物徘徊于人间的养料。”
“正解。大多数情况下,便是如此。但也有例外。”
“人死后,三魂七魄入轮回转世,唯有执念一念留在了人间,此念无魂可托,却久久不散,历经一千日而不散者,便成'半魂'。”
“这所谓的半魂,保留着人身前所有的记忆,似鬼非鬼,若得机缘重回转世者之肉身,便能以‘半魂'之态,单独存在。”
“寻常人族有天地人三魂,这类人多出的半魂,寄身于本体之内,若与本体有所不合,便会与原有的人魂,争夺肉身之主导,便出现了师姐你所看见的‘鬼上身‘。”
冉棠回想着先前小狐妖所说。
她说,初见林清和岳臻时,两人并不记得她,是她用因果线为引,唤醒了两人前世的记忆。所以那半魂是因此重回了转世者的肉身?
也是从那时起,便存在了?
“这东西难缠得很。”艳鬼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不能将其渡化,仅靠蛮力,对这‘半魂‘也是无用。”
“渡劫境也无用?”冉棠难得好奇。
“单靠蛮力,可压制,不可根除,它们总能寻到机会,死灰复燃。”
“唯有软硬兼施,能将其正法。”
“而要渡化这执念,借外力,无外乎两条路,一.满足它的希冀,二.毁了它的希冀。”
“这执念因那小狐妖而起,如今他们又执意要与那小狐妖结下姻亲,想来症结便在于此。若要满足其所愿,怕是要让着小狐妖生生世世与她们共度。”
“不行,这执念牵涉之人太多。若放任不管,命数有误,怕会酿成大祸。”冉棠皱着眉拒绝。
“那便走第二条路。这便容易得多,只要杀了那小狐妖,执念之希冀的载体覆灭,执念的力量便会随之消散,要收拾那半魂也就容易不少。”
“我杀不了那小狐妖。”冉棠眉心微蹙,再次拒绝,“那小狐妖也不该因此而丧命。”
“既如此,另一个法子就稍微要绕些弯子了。小狐妖可以不死,那边让这半魂对这小狐妖死心。”
“如何让他们死心?”冉棠向来不懂人间情爱之间的弯弯绕绕,甚是头疼。
“师姐可问倒我了,我也不知呢。”艳鬼勾了勾唇,“我若知晓该如何对一个人死心,便也不会在这里和师姐你相见了。”
说得也是。若是这艳鬼知道,他便也不会化鬼了。
“又或者。”艳鬼低眉浅笑,“师姐不若放任这半魂吞了府中这些男子转世之肉身,这样,他们可就不算凡人,算妖物了。”
他眸光放冷——
“届时,师姐直接动手宰了就是。”
—
夜黑风高正是埋尸之时。
最后一抔黄土压实时,四周终于归于寂静。
林清撑着膝盖喘息,掌心全是泥土,岳臻亦是一身狼狈,两人站在这“新坟”处,许久都没有说话。
月光落下来,平舔了几分凄凉。
半晌,岳臻忽然笑了一声:“林清。”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有时候,我总觉得如今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梦。”
林清抬眸看他,岳臻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会握笔的手,如今却已经沾过血:“有时候甚至会分不清,如今究竟是哪一年。”
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已经失去了杳杳,还是终于将她留在了身边。
林清沉默许久,最终只低声道:“多想无益。”
岳臻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也是。”
“反正如今事情已经做绝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她还在,旁的都不重要。”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世的记忆席卷而来,那些死前带着不甘的遗憾,像是墨汁浸透一张张白纸,落到现在,已经成了洗不掉的黑印。
风吹过,树影晃动。
两人身后隐约浮现出缕缕黑气,像藤蔓一般,缓慢缠绕上他们的脖颈。
屋檐之上,商玉垂眸看着这一幕。
月色落在少年侧脸,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得愈发深邃,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
唇角泛起嘲讽的笑意。
蠢货。
执念化魂,本就是世间最贪婪的东西。
他们竟然敢与虎谋皮。
那些半魂最恨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如今活着的自己,因为活着的人拥有一切,而它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它们会抢,会夺,会想着取而代之,直到彻底成为“自己”。
商玉垂眼望着那两人身上越来越浓的黑气。
神色平静。
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恐怕已经快了,十日,三日,或许更短,这两个凡人又能坚持多久呢。
少年长睫微动,手上缠绕的丝线勒出点点血痕,恶念从魂魄中滋生。
既然如此——为何不再推他们一把?
这里四下无人,他只需要轻轻地推一把,凡人三魂六魄不稳,便压不住那半魂,之后的事水到渠成,师姐不用那么辛苦,自己也不用去和那狐妖完成什么婚约。
更妙的是,不会有人知道。
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
感受到他心里蠢蠢欲动的恶念,千丝引似毒蛇吐信,悄无声音朝着那两个一无所知的凡人游走而去。
只在咫尺之间,那千丝引已至两人后心。
左眼骤然一痛,商玉动作猛地一滞。
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不似往日里钻心刺骨的折磨,这一次的痛,酸胀,酥麻,带着些微的钝,一直蔓延至心窝。
像有人隔着千百里,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他的魂魄里。
痛得发麻,直至快没了知觉
无数新的记忆顷刻涌入。
……
「盼君垂怜。」
……
「师姐可愿收我为徒?」
……
「师姐可一定要记得今日所言。」
……
商玉呼吸骤然一窒,眉心微跳,眼尾硬生生被逼出点点殷红。
那个疯子,那个残魂,竟又瞒着他动了禁术,入了师姐梦里。
师姐竟也默许了他的放肆。
记忆里的画面不断翻涌,师姐的那一点纵容,一句应允,反复折磨着他。
无数情绪席卷而来,喜悦,厌恶,忌恨,还有抑制不住生出的希冀…交杂在一起。
若是自己呢?他与那残魂本就算是一体,若是站在那里的人是自己,师姐会不会也那样看他,会不会也那样纵着他。
商玉闭了闭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再睁开眼时,那两个凡人早已不见踪影。
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的千丝引无声收回,他转身欲走,却又忽然想起冉棠的嘱托,脚步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低低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谁,最终还是抬起手,将埋在地下的佛修拖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脸还很虚弱。
商玉面无表情地将解药送入他口中,药力化开。不过数息,那佛修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刚从闭息状态脱离,他眼底仍有些混沌,待看清眼前之人,微微一怔。
商玉懒得与他寒暄:“府里的人和伤你的东西都以为你死了,如今你可自寻机会离去。”
他说得简短,语气也淡。本就只是师姐安排的差事,若非师姐,这佛修憋死在这里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佛修静静听着,随即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他的目光落在商玉身上,似有些出神。
商玉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四目相对,佛修眸光微微凝滞。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佛修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
商玉微微皱眉,却也懒得深究,如今要紧的,是回去宰了那残魂。
转身便要离开。
下一瞬,衣袖忽然被人拽住。
商玉脚步一顿,回首,那佛修正望着他。
随后抬起手指,在半空缓缓写下几个字。
「她呢?」
商玉眸光微沉,几乎不用多想,便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才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忽地又翻涌起来。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残魂,那些装腔作势的声音。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商玉闭了闭眼,睁眼时,脸上已重归平静。
他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与你何干?”
佛修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攥着商玉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商玉垂眼一点点将衣袖抽了出来。
“救你的是我。”
“将你从土里挖出来的也是我。”
“如今你醒来,不问自己生死,不问妖物踪迹,也不与我道谢,反倒只惦记我师姐下落。”
他笑了笑。
声音却越来越轻。
“道友。”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佛修闻言一怔,似乎想解释什么,可他修着闭口禅,说话自然没有商玉方便,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抬起手,再次落下两个字,只是这一次,落笔比方才迟疑许多。
「见她。」
商玉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夜风吹过,少年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那张漂亮至极的脸上,神情十足讥诮。
果然,他最讨厌这些佛修,明明欲壑难平,偏偏还装得无欲无求。
不过与他师姐只见了一面,便如此这般纠缠。
真是……好不要脸。
想到这里。
商玉心底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阴魂不散的残魂,师姐明明那般厌烦他,以至于迁怒自己。
却一边装可怜,一边得寸进尺。
当真没完没了。
勉力压下心中燥气,商玉抬眼,声音又轻又慢:
“道友。”
“我师姐与你不过一面之缘。”
“你如今既已脱险,便该离开。”
“如今缠着我,不停追问我师姐下落,我是否能认为,你对我师姐……居心不良。”
佛修明显怔住,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迷茫的神情。
“道友若不想添乱,还是早早出府的好。”
这一次,那佛修再未阻拦商玉离开。
少年身影迅速没入夜色,等赶回院落时,远远地,便看见屋内已经亮起了灯。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带着些微暖意。
商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推门进去,脸上挂起温柔笑意:“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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