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场雨把城市洗得发亮。
林溪站在那栋灰色办公楼前,仰头数到第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埋葬他学生时代所有浪漫想象的那种墓碑。
手机震动,母亲的消息跳出来:“见到顾总记得礼貌,但别太殷勤。你爷爷说顾怀瑾是出了名的难搞。”
他熄掉屏幕,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季节本应该在学校画最后一张毕业设计,而不是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全国最顶尖的建筑事务所楼下,手心冒汗。
电梯镜子里的年轻人有一张过于温和的脸。二十二岁,建筑系应届生,祖父是退休的建筑大师,父亲和母亲经营着设计院——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像某种精致的包装纸。今天之后,人们会加上新的:“顾怀瑾的实习生”。
“叮。”
二十三楼到了。
前台姑娘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林溪遗传了祖父那双著名的、会说话的眼睛。“找顾总?直接去B会议室,晨会刚结束。”
走廊很长。两侧悬挂着项目照片:机场、美术馆、摩天楼。每一张下面都有小小的名牌,其中三分之一写着同一个名字:顾怀瑾。
林溪在第七张照片前停下。那是十年前的老城区改造项目,现在已经是城市名片。照片里年轻的顾怀瑾站在脚手架上,白衬衫沾着灰,侧脸线条锐利得像他手中的绘图笔。那时他应该刚硕士毕业,比现在的林溪大不了几岁。
“好看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溪转身。真人比照片瘦一些,也冷一些。三十二岁的顾怀瑾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他比林溪高半个头,看人时需要微微垂眼——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结构模型,寻找承重弱点。
“顾总好,我是林溪,今天来报到——”
“我知道。”顾怀瑾打断他,目光落回那张照片,“这是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失败得最彻底的一个。”
林溪愣住了。
“原方案要保留三栋百年老宅,最后只留下一栋。居民投诉了十七次,施工队罢工两次,预算超支百分之四十。”他转过来,视线像尺子一样量过林溪的脸,“你祖父的回忆录里没写这个,对吧?”
“我……”
“跟我来。”
B会议室还残留着晨会的硝烟。白板上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擦到一半的公式像某种遗迹。长桌旁坐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朝林溪善意地笑了笑。
“这是林溪,从今天起在A组实习。”顾怀瑾的声音没有任何欢迎意味,“苏薇,你带他熟悉流程。”
那个叫苏薇的短发女生站起身,还没开口就被顾怀瑾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还有,把墙上那几张扎哈的照片摘了。”
空气凝固了。
林溪感到血液冲上耳朵。会议室侧墙挂着三张扎哈·哈迪德的作品照片,是他上周特意从学校带过来装饰实习座位的。那个流动的、疯狂的、打破一切规则的世界,曾是他选择建筑的全部理由。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比想象中镇定。
顾怀瑾正在翻看手中的图纸,闻言抬了抬眼。“这里是事务所,不是美术馆。你崇拜的那些曲线——”他用笔尖虚点了下照片,“在现实里意味着荒谬的造价、施工噩梦,和大概率的结构问题。”
“可是创新需要冒险——”
“冒险?”顾怀瑾合上文件夹,那声“啪”像一句判决,“用谁的钱冒险?用住户的安全冒险?还是用你那些浪漫主义的幻想冒险?”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戴眼镜的男生低头假装画图,苏薇给了他一个“快闭嘴”的眼神。
林溪的手指蜷进掌心。祖父的话在耳边响起:“顾怀瑾二十四岁就拿过国际奖,但他最厉害的不是天赋,是能把天上的想法拽回地面。”
“对不起。”他挤出这三个字,“我这就收起来。”
“不用。”顾怀瑾已经走到门口,“留着吧。每天看看,提醒你自己理想和现实的距离。”
门关上了。
苏薇长舒一口气,凑过来小声说:“别往心里去,顾总对谁都这样。上个月他把我做的模型从二十三楼扔进垃圾桶——字面意义上的扔。”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一句‘这样比较好看’。”她模仿顾怀瑾的语气,“‘好看?楼塌的时候最好看的姿势是什么?’”
几个同事低声笑起来。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眼镜男生伸出手:“陆深,结构组的。你是林老先生的孙子?我看过你祖父的苏州博物馆文章,写得太好了。”
林溪勉强笑笑。又是这样。每次介绍都逃不开“林老的孙子”,仿佛他自己是个没有名字的附件。
整个上午在填表格、认工位、看规范手册中过去。中午雨又下大了,林溪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轨迹。手机屏幕亮着,是大学室友群在刷屏:
“溪哥见到偶像了吗?是不是帅裂苍穹?”
“求签名!求合影!”
“听说顾怀瑾的模型室比五星酒店还干净?”
他熄掉屏幕。偶像?那个把他珍视的东西说得一文不值的人?
下午两点,顾怀瑾突然出现在他工位旁。“带上笔记本,去工地。”
车上没人说话。顾怀瑾开车的样子像在做数学题:精确的变道、恒定的车速、连等红灯时手指敲方向盘都有固定节奏。雨水刮过车窗,街景模糊成色块。
“那个老城区项目,”林溪打破沉默,“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您说它彻底失败,但现在是城市地标。”
顾怀瑾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失败和成功可以同时存在。我们保留了最具历史价值的那栋,用它的旧砖做了新楼的外立面。居民搬进新公寓时,每户都分到一块老房子的砖,上面刻着门牌号。”
林溪怔住了。这不是教科书里的案例,没有任何建筑杂志报道过这个细节。
“建筑不只是空间,更是记忆的容器。”顾怀瑾转着方向盘,“你祖父应该教过你。”
“他教过。”林溪轻声说,“他说最好的建筑会讲故事。”
“那他只说了一半。”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刷器规律地摆动,“更重要的另一半是:故事不能只讲给自己听。要讲给住在里面的人,走过的人,甚至百年后拆除它的人听。”
工地被雨幕笼罩。未完工的大楼骨架刺向天空,像巨兽的肋骨。顾怀瑾甩给林溪一顶安全帽,自己率先踏进泥泞。
“小心脚下,别踩钉子。”
他们在三楼停下。混凝土浇筑到一半,钢筋裸露在雨中,泛着冷湿的光。顾怀瑾蹲下,用手抹开一处积水,露出下面的模板接缝。
“看这里。缝隙超过三毫米,浇灌时水泥浆会漏。现在看不出来,等干了就是裂缝。”他站起来,在雨中眯起眼睛,“你的偶像扎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吗?”
林溪蹲下身。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滴落,在手背上溅开。他伸出手指量了量——不止三毫米,可能有五毫米。
“要返工吗?”
“整层模板都要重做。工期耽误三天,成本增加二十万。”顾怀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远,“这就是现实。一毫米的误差,二十万的代价。”
一个穿雨衣的工头跑过来,满脸焦急:“顾总,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这层要是今天不浇灌,后面全都得顺延——”
“那就顺延。”顾怀瑾打断他,“王工,你在这行三十年,告诉我裂缝的房子能住人吗?”
工头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马上叫人拆模板。”
回程时天已擦黑。车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沉默。林溪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开口:
“您办公室挂着安东尼奥·高迪的手稿。”
不是疑问句。
顾怀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顿了一拍。
“我看见了,”林溪继续说,“就在您批评扎哈的那面墙上。高迪的曲线比扎哈更疯狂,施工难度更大。为什么他可以?”
很长一段沉默。雨刷器刮过玻璃,一下,又一下。
“因为高迪用一生只做了一件事:理解重力的语言。”顾怀瑾的声音低了些,“他的曲线不是反抗重力,是和重力对话。每一个弧度都计算过,每一块砖都承重。那是疯狂,但不是愚蠢。”
他侧过脸,街灯的光影掠过他的眼睛。
“区别在于,你知道你为什么打破规则吗?还是只是觉得打破规则很酷?”
林溪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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