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仁心堂内却无人有暇感受这雨停后的第一缕晴光。死亡的气息依旧浓郁,但许娇娇眼中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将自己关在药房半日,凭着记忆与连日观察,结合前世的医案,反复推敲,终于拟定了一份详尽的方略。纸张上墨迹未干,她便径直去寻裴宴。
官船上,裴宴正与几位地方官员及太医署领队议事,气氛凝重。听说许娘子求见,裴宴略一沉吟,便命人引她进来。
舱内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不以为然。一个年轻女子,纵有些医术,在此等关乎一城生死的大事上,又能有何高见?
许娇娇无视那些目光,向裴宴及诸位大人行礼后,便展开手中纸张,声音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裴安抚使,诸位先生,小女子根据连日诊治观察,针对此次霍乱疫症,有一防治方略呈上。”
她先指出的仍是隔离与清洁:“病患必须严格分区,重症、轻症、疑似、未染者,需有四重隔离,人员衣物器具不得混用。所有照料者,须着特制防护衣物,以厚棉布制成,袖口、裤脚紧束,外罩油布或涂蜡粗布围裳,尽量减少肌肤暴露。口鼻需以多层细密棉布覆盖掩住,此物民女称之为‘口罩’,需勤换煮沸消毒。”她早有准备,取出一个自己连夜粗制的棉布口罩样品。
太医署一位胡姓医官捻须皱眉:“隔绝病气,古已有之,孙真人《千金方》中便有‘入病家需避秽’之说。然此等口罩与特异衣物,是否必要?霍乱之毒猛烈,恐非区区布帛可防。”
“胡太医所言甚是,霍乱之毒确实凶猛。”许娇娇不卑不亢,“然其传播,终需途径。病患吐泻之物、沾染之手、共用之水,乃至飞溅之唾沫,皆可为媒。严密防护,虽不能保万全,却能极大减少健康者染病之机,亦可防照料者病倒,导致无人可用。此乃切断传播之关键一环。”
裴宴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所需布帛几何?如何赶制?”
许娇娇早有估算:“初期至少需两百套衣物,口罩需更多,且需备换洗。可征调城中未被淹的布庄、成衣铺人手,统一裁制,以沸水蒸煮后再分发使用。”
“可。”裴宴对孟知州道,“孟知州,此事由你即刻督办,优先调用官仓库存棉布,工钱照市价给付。”
孟知州连忙应下。
接着,许娇娇提到了最关键的治疗药方。她呈上两张方子:“一张为治标急方,针对吐泻剧烈、津液暴脱之危重患者。以黄连、黄芩为君,清热燥湿;葛根、煨木香升清止泻;辅以车前草、马齿苋利湿解毒。更关键者,需用淡盐水、糖水,或稀米汤加少许盐,频频喂服,不拘时辰,务求补充流失之水液,此乃留人治病之要。”
另一张方子则为预防及轻症调理之用,用药相对平和。
几位太医传阅方子,低声议论。赵药师也在一旁细看。胡太医沉吟道:“方中用药,确是对症清热止泻之品。这频频喂服盐糖米汤之水法……医籍中虽有‘津脱者补以甘淡’之论,但用于霍乱如此急症,是否真能起效?且药材用量颇大,黄连、葛根如今皆是紧俏之物。”
许娇娇知道空口无凭,她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简要记录:“不瞒诸位,前几日药材未至时,小女子已对部分重症病患尝试此法。虽因条件所限,盐水糖水配制粗陋,亦无法时刻喂服,但十人中,有三人吐泻稍缓,精神略振,得以撑到用药。若无此水液补充,恐此三人亦早已不治。”记录上字迹工整,简单列明了病患初始状况与喂水后变化。
裴宴接过记录,快速浏览。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观察。他抬眼看向许娇娇:“你有多大把握?”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小女子不敢妄言十成把握。霍乱凶险,变数极多。但此法源于医理,前几日微效可见。若能有充足药材,配合严格隔离防护,小女子相信,至少可挽回更多性命,降低病死之数。”她顿了顿,声音坚定,“事急从权,请安抚使决断。”
舱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裴宴。
裴宴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随即斩钉截铁道:“就按此方略试行。胡太医,赵管事,药材调配、方剂熬煮、人员分派,由你二人协同许娘子负责。孟知州,防护衣物、口罩之事,再加派人手,务必最快赶制出来。所需药材,立刻从已到岸的药材中拨付,不足部分,列单由快马向周边州县征调。”
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钦差一言,众人再无异议,立刻领命分头行事。
许娇娇心中一块大石稍落,郑重向裴宴行礼:“谢安抚使信任。”
裴宴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道:“许娘子先去歇息片刻,稍后还需你主持配药事宜。”
“小女子不累。”许娇娇摇头,此刻她心中那股劲正盛。
方案既定,仁心堂迅速行动起来。第一批简陋但实用的防护衣物和口罩赶制出来,优先分发给直接接触病患的大夫、伙计和自愿帮忙的灾民。起初有人嫌麻烦别扭,但在许娇娇和赵药师的坚持下,还是依言穿戴。
熬药的大灶增加到十个,按照许娇娇提供的方子和注意事项,分批熬制不同用途的汤药。那“补液水”也专门设了地方配制,强调清洁。隔离区域重新划分,标识清晰。
裴宴并未留在官船,他要亲自去看看灾民安置和防疫实情。临行前,他唤来许娇娇。
许娇娇递上一个崭新的口罩和一件叠好的防护外衫:“裴安抚,请戴上这个,穿上外衫。虽不能完全杜绝风险,总能好些。”
裴宴看着她手中的粗布口罩和略显笨拙的罩衫,没有拒绝,接过。他学着许娇娇之前示范的样子,将口罩戴上,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又套上外衫。玄色大氅下露出这么一身打扮,让他冷峻的气质里平添了几分罕见的……烟火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
许娇娇低着头,帮他整理了一下罩衫的领口,确保遮盖严实,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颈侧的皮肤,温热。她迅速收回手:“安抚小心,尽量不要直接接触病患或污染物。”
“嗯。”裴宴应了一声,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一瞬,转身带着同样做了防护的长风等人,踏入仁心堂前院。
院内景象井然了不少,但病患的痛苦呻吟依旧刺耳。裴宴边走边看,询问物资分发和病患安置情况。当他走到专门隔离重症病患的西南角草棚区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张草席,骤然顿住。
草席上躺着的青年,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正是他以为早已随沈家老小安全撤离到城东高地的表兄——沈谦!
裴宴瞳孔微缩,疾步上前。沈谦似乎昏睡着,呼吸微弱急促。
“他何时来的?病了几日?”裴宴转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怒,问向旁边一个正在照料其他病人的伙计。
伙计被钦差的脸色吓到,结结巴巴道:“回、回天使,这位公子是前日自己来的,说是帮忙安置灾民,来了就病倒了……许、许娘子亲自看的,说是染了疫症,已经用了两日药了……”
裴宴心下一沉。前日?那正是疫情最凶险的时候!他竟一直不知!看着表兄病骨支离的模样,再想到外祖母若得知……裴宴握紧了拳。
许娇娇闻讯匆匆赶来,见裴宴站在沈谦铺前,脸色难看,便知他已发现。她上前低声道:“裴安抚,沈公子病情确实凶险,初时高热不退,吐泻剧烈,险些津脱。这两日用了药,配合补液,今晨高热已退,吐泻次数也减少了,脉象虽仍弱,却比昨日稍稳。只是人还十分虚弱。”
裴宴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有劳许娘子费心。务必……全力救治。”
“小女子分内之事。”许娇娇道。她见药童端了刚熬好的药来,便接过,“该服药了。”
她蹲下身,轻声唤道:“沈公子,沈公子,该用药了。”
沈谦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在许娇娇脸上。他看到了她身后的裴宴,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宴……弟……”
“表哥。”裴宴蹲下,握住他无力抬起的手,“别说话,好好吃药。”
许娇娇试了试药温,用小勺慢慢喂到沈谦嘴边。沈谦吞咽困难,喂进去的药汁有一小半沿着嘴角流出。许娇娇极耐心地用手巾轻轻擦拭,再喂下一勺,一边低声鼓励:“慢慢喝,对,就这样……这药里有葛根、黄连,能清热止泻,还有益气生津的药材,喝下去会舒服些……”
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裴宴在一旁看着,看着许娇娇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细心擦拭沈谦嘴角的药渍,看着她温声软语地哄劝……一股莫名的滞闷感悄然堵在胸口。他知道这是医者仁心,知道她对待其他重病患也是如此,但亲眼见表兄如此依赖她的照料,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难以抑制地滋生。
沈谦艰难地服完药,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昏睡过去,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许娇娇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对裴宴道:“裴安抚放心,沈公子最危险的关头应该已经过了,接下来按时用药,精心护理,当可逐渐康复。”
裴宴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沈谦一眼,又扫过许娇娇疲惫的面容,最终只道:“有劳。”
接下来的几日,新的防治措施逐渐显出效果。严格隔离减少了新感染,防护衣物给了照料者更多信心,而许娇娇主张的“汤药配合补液”疗法,在充足药材的支持下,效果越来越明显。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开始显著下降,越来越多的人熬过了最凶险的时期,转向康复。仁心堂内,绝望的气息被一丝微弱的希望悄然驱散。
沈谦的恢复更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底子好,加上许娇娇的精心治疗和静尘的细心照料。许娇娇忙不过来时,常由静尘帮忙。恢复得比普通灾民快些。四五日后,他已能半坐起来,喝些薄粥,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每次许娇娇来查看,沈谦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她。看她为自己诊脉时微蹙的眉头舒展,听她交代注意事项时清泠柔和的声音,感受她指尖偶尔触及手腕带来的微凉触感……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以及这个女子在灾难中所展现出的智慧、勇气与仁心,如同细细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他心头。他醒来后已知晓许娇娇提出的整套防治方略,心中钦佩更甚。这份情愫,在病弱的身体和依赖的环境中,悄无声息地滋长。
裴宴依旧忙碌,但出现在仁心堂,尤其是西南角这个草棚附近的频率,若有心人观察,似乎高了些。他有时带来外祖母让人捎来的滋补品。名义上是给沈谦,但分量往往足够几个人分。有时是询问沈谦病情,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会看到沈谦靠着墙,目光柔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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