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菰城,终于彻底从水患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洪水退尽的痕迹还随处可见——墙脚残留着深褐色的水线,街角堆积着未及运走的淤泥,几处坍塌的房屋废墟尚未清理完毕,空气中依旧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腐气味。但街上行人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辘辘声,重新交织成市井生活该有的喧嚣。只是仔细看去,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步履间也多了几分重建家园的沉重。
这日清早,许娇娇和静尘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收拾妥当,出了柳枝巷,往张记生药铺去。
一路行来,触目所及,皆是灾后重整的景象。临街的铺面大多已开门营业,有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水渍浸出的斑驳霉点,掌柜伙计们正忙着将受了潮的货品搬出来晾晒。偶有几处坍塌严重的屋舍前,主人家正红着眼眶清理瓦砾,邻里们三三两两地帮着忙。
“昨日听刘大娘说,城南有几户人家,房子塌了,人也没了……”静尘低声叹道,声音里满是悲悯。
许娇娇沉默地点点头。她想起仁心堂那些逝去的面孔,心头依旧沉甸甸的。天灾无情,生命脆弱如草芥,纵有医术,能救回的终是有限。
转过两条街,张记生药铺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铺门大敞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许娇娇迈步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铺子里一片狼藉。靠墙的药柜东倒西歪,许多抽屉散落在地,里头原本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药材,如今混作一团,浸泡过水后又被晾干,大多已辨不出原样,散发出混杂的、变了质的药味。地面虽已清扫过,仍能看到深深的水渍印痕。柜台被水泡得发胀变形,裂开了几道缝隙。原本悬在堂中的“妙手回春”匾额歪斜在墙角,一角已破损。
王氏正蹲在一堆晒着的药材旁,拿着簸箕仔细挑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不过月余未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见到许娇娇和静尘,她忙站起身,扯出个勉强的笑容:“娇杏,静尘,你们来了。”
“王婶。”许娇娇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受苦了。”
这一句关切,让王氏强撑的坚强瞬间溃散,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没、没事……人还在,铺子还在,就是……”她环顾满目疮痍的铺面,哽咽难言,“就是这些药材……半辈子的心血,还有刚进的货,全、全泡了……”
静尘也红了眼眶,轻抚王氏的背:“王婶别难过,只要人平安,东西总能再置办起来的。”
正说着,张东家从后堂掀帘出来。他比王氏更显憔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几分,手里拿着一本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账册,见到许娇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苦涩。
“张伯。”许娇娇恭敬行礼。
张东家摆摆手,声音沙哑:“来了就好。铺子成这样,让你们见笑了。”
“张伯千万别这么说。”许娇娇忙道,“水患无情,谁也没料到会如此严重。我和静尘师姐今日来,就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张东家叹了口气,将账册放在尚算完好的桌角:“万大夫前日回老家了。他老家在湖州乡下,这次水灾也遭了殃,房子塌了半边,老母亲受了惊,一病不起。他递了话,说至少要等家里安顿好了才能回来。”
许娇娇心头一沉。万大夫医术老道,为人厚道,是张记的顶梁柱之一。他这一走,铺子里的人手就更紧了。
“廖大夫呢?”她问。
“廖大夫家里还好,就在城北,地势高,没怎么进水。”王氏擦了擦眼泪,接口道,“可他父亲年事已高,这次受了惊吓,也需要人照顾。这几日他都是家里铺子两头跑,累得够呛。今日一早就去城外采药了,说看看有没有被水冲出来还能用的草药。”
张东家补充道:“陈平那小子,我打发他去邻县各药材行转转,看能不能收些便宜的药材应急。铺子里现在只剩下阿福一个伙计,正忙着在后院晒那些还能救一救的药材。”
他顿了顿,看向许娇娇,眼中带着歉意:“娇杏,你前些日子受累了,本不该再劳动你。可眼下这情形……”
“张伯,我既是铺子里的人,自然该出力。”许娇娇打断他,语气坚定,“药材鉴别、分拣、炮制,这些我都熟。静尘师姐也能帮忙做些细致的活计。”
静尘也点头:“东家,王婶,你们千万别客气。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吩咐。”
王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动的:“谢谢,谢谢你们……”
于是,三人不再多言,挽起袖子便开始忙碌。
许娇娇先仔细查看了铺内各处药材的受损情况。水泡过的药材,大多已霉变或药性流失,勉强晒干的也大多色泽暗淡、气味不正,不堪再用。只有少数存放在高处、密封较好的药材,如一些根茎类和矿物类药材,尚算完好。
她将还能用的药材一一拣出,吩咐阿福小心搬到后院继续晾晒通风。对于那些已明显变质报废的,则与静尘、王氏一起,用竹筐装起,准备集中焚烧处理——这是防止霉变药材滋生疫病传播的必要之举。
静尘心细,负责清理药柜抽屉。她将每个抽屉都仔细擦拭干净,曝晒消毒,又用艾草熏过,以防残留的湿气霉气污染新进的药材。
王氏强打精神,开始归整柜台和账目。泡过水的账册字迹模糊,她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重新誊录。每写下一笔损失,她的手就颤抖一下,眼泪掉在纸上,晕开墨迹。
许娇娇则蹲在那堆待处理的废药前,一捧一捧地仔细翻检。偶尔,她会从中拣出一些虽已变色但或许尚存几分药性的,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等廖大夫回来后再做定夺。
“娇杏,”静尘走过来,低声道,“这些……真的都没用了吗?”她指着筐里那些曾经昂贵的药材,满脸痛惜。
许娇娇摇摇头,轻声道:“师姐,药材之道,首重性味。水浸霉变,性味已失,勉强入药,非但无效,反可能有害。张伯是明白人,这些道理他懂。”
只是懂归懂,心痛却是难免的。这些药材,是张东家半生心血,也是铺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忙碌间,许娇娇问起张记今后的打算。
张东家正拿着锤子,费力地修理一张被水泡得变形的条凳,闻言停了手,苦笑道:“能怎么办?一步步来罢。先把铺子收拾出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药材……只能慢慢再攒。好在老主顾们都体谅,知道咱们遭了灾,也没催逼。”
王氏在一旁哽咽道:“就是这重新进货的银钱……东家把能动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可这次损失太大,恐怕……”
张东家瞪了她一眼:“妇道人家,说这些做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许娇娇沉默不语。她知晓张记虽有些根基,但毕竟是小本经营,经此一劫,元气大伤是必然的。她摸了摸袖中沈家送来的那二十两银子——原本是打算留着添置些必需药材和医书的。此刻,她却有了别的想法。
午时,廖大夫背着药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看起来面庞比原先清瘦了些,此刻满脸疲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廖大夫。”许娇娇上前见礼。
廖大夫见到她,眼中露出温和笑意:“许娘子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仁心堂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好。”
“廖大夫过奖。”许娇娇谦道,看向他的药篓,“采到药了吗?”
廖大夫摇摇头,将药篓放下:“城外也是一片狼藉,好药材早被水冲走了。只找到些车前草、马齿苋之类常见的,品相也不好。”他叹了口气,“这次水患,怕是整个江南道的药材收成都要受影响,往后药材价格,恐怕要涨。”
这话让众人心头更沉了几分。
简单用了些王氏让周厨娘准备的午饭——不过是清粥配咸菜,众人又继续忙碌。
许娇娇和廖大夫一起,将拣出的尚可一用的药材重新分类,记录在册。廖大夫见识广博,对药材鉴别颇有心得,不时指点许娇娇几句。许娇娇听得认真,偶有发问,也总能切中要害,让廖大夫暗自点头。
静尘和王氏则将铺子里里外外擦拭干净,开窗通风。潮湿的气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和艾草混合的清爽气息。
到了申时末,铺子总算有了些模样。废药已集中到后院角落,待晾干后焚烧。完好的药柜重新归位,空荡荡的抽屉等待着新药材的填充。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破损的柜台也勉强修补起来,虽然依旧斑驳,却已能使用。
王氏煮了一锅绿豆汤,招呼大家歇息。
坐在擦拭干净的条凳上,喝着微甜的绿豆汤,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头,众人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快。
王氏絮絮地说起自家的情况:“……幸亏咱们住的那片地势高,水只漫到门槛就停了。就是屋里潮得厉害,被褥衣物都发了霉,这几日天好,正紧着晾晒呢。”她说着,又红了眼,“就是可怜那些住低洼处的人家,听说城西杏花巷那边,淹死了十几口人……”
张东家低声呵斥:“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惹人难过。”
王氏擦了擦眼角,强笑道:“是是,不说了。总之,人还在,日子总要过下去。”
廖大夫缓声道:“这次灾情,朝廷赈济还算及时,钦差裴大人亲临坐镇,调度有方,疫病也控制得快。否则,死伤只怕更多。”
提到裴宴,许娇娇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垂下眼睑,默默喝了一口绿豆汤。
静尘轻声道:“是啊,多亏了朝廷,也多亏了像娇杏、赵药师这样拼命的医者。”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日头西斜,许娇娇和静尘便起身告辞。
王氏百般挽留,非要她们吃了晚饭再走:“家里虽没什么好东西,但炖个蛋、炒个青菜还是有的。你们忙了一整天,哪能空着肚子回去?”
许娇娇婉言谢绝:“王婶,您和张伯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罢。铺子刚收拾出来,明日还有得忙。我和师姐回去随便做些吃的就好,不必麻烦。”
张东家也道:“让她们回去吧。娇杏身子还没完全养好,静尘也累着了。”
王氏这才作罢,千恩万谢地将二人送到门口,又包了一小包自家晒的菜干,硬塞给静尘。
走在回柳枝巷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静尘提着那包菜干,轻声道:“张东家和王婶,真是不容易。”
许娇娇“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街边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人们,心头沉甸甸的。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可也正是这些渺小的个体,在灾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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