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汴京,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城外的汴河水涨了,漕船往来如织,从江南运来的新茶、绸缎、瓷器,一船一船地泊进码头。城里的潘楼街、马行街、相国寺东门大街,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说书的、唱曲的、卖卦的,各色行当都趁着好春光大做买卖。
沈家的宅子在景福坊。景福坊在城西南,离太学不远,坊间住着不少清贵人家,翰林院的编修、国子监的学正、太学的学生,都爱在这一带赁房住。巷子不宽,却干净齐整,两侧院墙高低错落,墙内偶有花木探出,春日里格外清幽。
沈宅便在桐树巷中段。巷口两株老梧桐,据说是前朝种的,枝繁叶茂,夏日里浓荫匝地。沈家的朱漆大门虽不比那些公侯府第阔大,门楣上的砖雕却极为精细,门口一对石鼓磨得光润,一看便知是世家旧宅,不张扬,却有底蕴。
府中如今住着沈大郎沈琮、沈三郎沈季、沈四郎沈谨三房人。沈琮荫了官职,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管着城西一片的巡防治安;沈季安在翰林院任编修,每日与笔墨打交道;沈四郎沈叔谨年纪尚轻,还在太学读书,隔三差五才回来一趟。三房人住在一处,虽偶有磕碰,面上倒也和睦。
沈淑宁的父亲沈二郎沈明,是兄弟中唯一不在京城的。他早年也参加了科举,中了进士,名次还不差。可不知为何,他没有留在京城做官,而是回到菰城,跟着老侯爷做了族长,一直管着族中事务。
沈淑宁有时暗中也有些埋怨父亲。
为什么不留在京城呢?若是父亲在京为官,她便可以像其他堂姐妹一样,在这汴京城里长大。大伯家的沈淑婉、三叔家的沈淑媛,说话都带着汴京口音,穿戴是最时新的样式,说起诗会、马球、宫中的节庆,头头是道。而她呢?她熟悉的是菰城的茶山、苕溪的渔火、祖父书斋里那些泛黄的典籍。每次堂姐妹们说起京城的新鲜事,她只能笑着听,插不上嘴。
她来京城已有小半年了,住在沈家的宅子里,可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不是大伯三叔待她不好,只是……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好在祖母说了,等春末天气暖了,她也来京城。
沈淑宁想起这话,心里便安定了几分。她从小在祖母膝下长大,只要祖母在,她便有底气。
昨日,她让丫鬟给魏敏芝送了帖子,邀她来沈家赏花。
只是不知,魏敏芝会不会来。
且说魏府,帖子送到时,魏敏芝正在房中临帖。
她放下笔,接过帖子看了看,嘴角微微弯起,对送帖子的丫鬟道:“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明日我一定到。”
丫鬟欢欢喜喜地走了。
魏敏芝将帖子搁在桌上,目光落在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上,若有所思。
这几日,沈淑宁与她的往来越发频繁了。
先是诗会那日一见如故,隔了两日沈淑宁便派人送了一盒新制的花糕来,说是自家厨子做的,请她尝尝。她回了一方端砚做谢礼,沈淑宁又送来一本手抄的诗集,说是闲来无事抄着玩的,给她解闷。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隔三差五地见面说话。
“姐姐在想什么?”魏敏芝的妹妹魏敏蕙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她。
魏敏芝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明日沈家妹妹请我去赏花,你要不要一起?”
“沈家妹妹?”魏敏蕙歪着头想了想,“是那个……沈淑宁?”
“嗯。”
魏敏蕙撇了撇嘴:“姐姐,你不觉得她有点怪吗?我跟你说,上次在诗会上,我瞧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魏敏芝看了妹妹一眼,淡淡道:“哪里怪了?”
“就是……”魏敏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太舒服。姐姐,你跟她又不熟,她干嘛对你这么热情?”
魏敏芝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帖子收好,转身去选明日要穿的衣裳。
她不是没察觉。
沈淑宁确实热情得有些过了头。可她需要这份热情。郑国公府的门第太高,她一个侍郎家的女儿,嫁进去容易,站稳脚跟难。章氏是她的亲姨母不假,可章氏在府里也不是说一不二的。裴老夫人还在,裴宴又是养在老夫人跟前的,她嫁过去,若是没有人帮衬,只怕处处掣肘。
沈家和裴家是姻亲,裴家前国公夫人是她的姑母。虽说如今郑国公夫人是章氏,可裴家的根底、裴老夫人的喜好、裴宴的脾性,沈淑宁多少都知道些。跟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至于那点“怪”……
魏敏芝笑了笑。
她魏敏芝在京城长大,什么人没见过?沈淑宁那点小心思,她还能看不透?无非是——算了,不想了。
第二日,魏敏芝带着妹妹魏敏蕙,坐了马车往沈家去。
马车从魏府出来,穿过几条街巷,便进了景福坊。坊间道路宽敞,两旁种着槐树和榆树,新叶初绽,嫩绿可爱。巷口果然有两株老梧桐,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杈参天,虽未到盛夏,已是浓荫蔽日。
沈宅的侧门在桐树巷中段,门口两株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花瓣便落了一地,铺成一条粉白的□□。
沈淑宁亲自迎在门口,见了魏敏芝,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
魏敏芝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妹妹今日好精神。”
“姐姐别取笑我了。”沈淑宁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往里走,“快进来,我让人在花园里摆了茶果,咱们一边赏花一边说话。”
魏敏蕙跟在后面,看着沈淑宁挽着姐姐的胳膊,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沈淑宁的笑容太甜了,甜得有点假。
沈家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一泓清浅的池水,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抽出嫩芽,绿得能滴出水来。花圃里各色春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丫鬟们在池边的亭子里摆了茶果点心。亭中早已坐了几位年轻娘子,见沈淑宁拉着魏敏芝过来,纷纷站起身。
当先一位穿着藕荷色褙子的,是沈家大娘子沈淑婉。她今年十七,生得端庄大方,眉目间有一股长姐的沉稳气度。她已经订了亲,听说明年三月迎娶。见魏敏芝来了,她含笑上前,声音温婉:“这位便是魏家妹妹吧?早听三妹妹说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旁边一位穿水绿衫子的姑娘也凑过来,笑嘻嘻的,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可不是嘛!魏姐姐这一身,犹如那粉桃新开、春杏乍艳,恁的迷人眼。我方才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家画上的仙子走下来了。”
这位是沈家二娘子沈淑媛,她只比沈淑宁大一岁,今年十六,是三叔沈季安的女儿。她性子活泼,嘴也甜,最会说话。
魏敏芝被她说得脸上一红,连忙行礼:“沈家姐姐们客气了。是我叨扰了。”
“叨扰什么呀,”沈淑媛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叹,“我们盼都盼不来这样的好事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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