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穿廊,火光照亮天牢。
霍剑依照先前的情报找到了伏怀青所在位置,心中只祈祷王爷千万不要出现,可当真正到达时,还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火光笼罩周身,伏怀青静坐原地,正垂眼盯着手中的信封怔怔出神,应是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在求生,唯独伏怀青在等死。
只是等了许久许久,周围接二连三倒塌,却始终没有砸到他身上;火势不断蔓延,却迟迟未烧到他的衣裳;狱卒逃跑之前甚至曾为他打开牢房,可他并未踏离半步。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伏怀青眼眸微动,却又渐渐垂下,只当是临死前的幻听,是走马灯的假象。
直到脚步渐渐变得清晰,伏怀青终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看见了踏火而来的霍剑。
霍剑跪倒在他身侧,心悸又苦苦哀求:“王爷,请随属下离开!求您……求您……求您随属下离开……”
伏怀青微微皱眉。他明明已提前给下面人传信,说自己在天牢中留有后路,若发生危急之事不必忧心他的安危,只需继续完成命令。
可霍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又为如何知晓自己行事?
又一道身影疾驰而来,青刃震惊道:“王爷,您竟当真在这儿!”
这一刻,伏怀青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见霍剑迟迟不动,青刃怒骂:“还愣着干嘛!将王爷送出去啊!”
可伏怀青迟迟不表态,霍剑不敢擅作主张。
青刃只觉如此紧急时刻,霍剑竟然还磨磨蹭蹭。她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踹了霍剑一脚,麻利地架起伏怀青的手臂想要将人拖起,视线扫到他手里的信,又骂:
“王妃还在外面等着呢!您可不能死在这儿!她会伤心的!”
见青刃不顾一切,霍剑一狠心也不顾尊卑,强行将人带走。
往外逃离的这一路出奇的顺利,恍惚间,伏怀青以为这或许是上苍冥冥之中不愿让他就此死去。可直到后来才明白,让他活下来的不是上苍,是他的王妃。
温热夜风拂面时,有细小的雨滴落在鼻尖。
外面一切都显得乱糟糟,大理寺、禁军、五城兵马司等多方人马混杂其中,有人朝他涌来,被迟迟赶来的霍刀等人挡住而无法靠近。
慕同春、万长鸾、梅若鸿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却只停在不远处,并未靠近。
又一滴雨珠落在下睫毛,伏怀青下意识眨眼,再度抬起时,只看见人群之后的一人。
天空开始下雨,一阵风腾起,风扑展在胸膛,从指缝流过,轻抚脸庞。
师照玉朝他走来,风裹挟着她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
风在拥抱他,她也是。
他听见她的声音,如流泉击石,如絮风穿廊,如清月照玉。
她将他紧紧地拥抱,时隔多日再度触碰到她的体温,依旧滚烫,亦或比往日更加热烈。
相贴时,他听见猛烈又铿锵的心跳,抬手迎合地拥住。
这一瞬,他忽地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死。
伏怀青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却发现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好。”
……
天牢起火的消息四散开时,皇帝在右相和折罗古朔的口中得知事情真相,知晓西羯八部的无辜与求和意愿,知晓伏乾王朝之内另有叛徒谋害将领。
次日早朝,折罗古朔以使者之身立于大殿之上,当众禀明自身来历。
他直言孟长宇遇害一事绝非西羯八部所为,己方从未调兵围困,此番前来唯愿两国罢嫌修好,永结和睦。
可有人指出折罗古朔仅是一面之词,身为外邦之敌竟擅闯京城,妄想以此诡计欺骗陛下,实乃居心叵测,请愿彻查协助折罗古朔入京之人。
这群人巧舌能辨、扭曲事实又煽风点火。折罗古朔被连连质问,几番往来后显出些许无力。
关键时刻,大理寺递上勘案文书。西北侦骑传回密报,随行入京的两位将领私通肃王,早已背主,双方往来证据确凿。
当日亦是此二人率兵围袭孟长宇,致其殒命。
大理寺同时揭露肃王欺上瞒下,克扣军饷粮草,细数边关战士生存环境艰苦。
纵使如此,仍有人死咬不放,说孟长宇和珩王私通外邦乃是事实,鲁焕和两位将领都曾亲口指认,并且还有往来密信为证。
朝堂之上,折罗古朔孤身独立。
他紧咬牙关,敛眸沉思,迫使自己保持冷静。脑海久久回荡过往种种,孟将军与珩王皆遭背叛,以身犯险布局谋划至今,他身为西羯使者身负重任,不该止步于此。
他又想起师照玉说过的话。
折罗古朔定神,压下情绪,坚定抬眼:“鲁焕所给密信乃是伪造,本使手中存有孟将军与珩王殿下真实的往来书信。”
说着,折罗古朔取来三封亲笔信件交由大理寺卿当堂查验。
字迹虽极为相似,但此刻逐一比对又细细辨别,确发现端倪,最终判定为伪造。
有人不依不饶辩驳:“先前也曾仔细比对字迹,为何没有发现?使者所呈罪证亦可为伪造!”
折罗古朔回望说话之人,挑衅又冷冽地笑:“珩王府内还有一大箱信件,这三封还是王妃亲手交与本使,你却说作假?”
众人默默望向左相,师正德从始至终静默不语。
不等旁人多言,卢书达取出新证物,是一封染满血污的遗书。
师正德抬眼,这才问道:“此信从何而来?”
卢书达回:“自孟长宇遗体腹中得来。”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刺客夜袭孟府一事,众人皆被伏怀青和孟长宇同谋叛国一案吸引注意,竟渐渐遗忘他们所行真正目的是毁尸灭迹。
为何要毁尸?又要灭什么迹?
伏怀青曾提前向部下传出消息,孟长宇腹中留有遗书,此为关键物证,需剖腹取出。
师正德又问:“遗书写了什么?”
卢书达展开遗书,字字入目,心中惊涛,眼含热泪:“臣孟长宇,留此绝书。”
他的嗓音本是沉厚洪亮,此刻却带哽咽的颤意。
朝堂鸦雀无声,君臣屏息,静待右相念出信中内容。
信言:
臣孟长宇,留此绝书。
今臣身殒,非死于敌寇,非败于沙场,实死于部下构害,陷于奸党合围。
肃王为扩张势力、把持边陲重地,曾屡次蓄意挑起西疆战乱。臣知其不轨之心却深陷桎梏,麾下随行将卒已被其收买渗透,一言一行皆受掣肘。
臣身在边疆却心向庙堂,寸寸山河为誓死守护之域,赤胆忠心是报君报国之诚,此生戎马倥偬,未敢生一丝叛念。
从未负君,从未负国,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此生最大愧憾便是亏欠家人、愧对挚友。未尽人子之孝,未尽丈夫之责,未尽慈父之任。今臣以身殉义,愧疚刻骨。
愿陛下明察秋毫,止边境之乱,护万家安宁。
“臣,虽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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